“醒醒,老太婆,醒醒!”
        在老伴的推搡中,你努力睜開眼睛。蓉城冬日里難得的陽光照得你暖洋洋的,你有點歉意地嘟囔了一句:“又睡著了。”接著補充道:“真的是晚上睡不著,白天睡不醒。”
        老伴在旁邊打趣道:“我看你晚上也睡得挺好。”
        你使勁擠擠眼睛,讓自己清醒過來。你看見自己坐在藤椅上,腿上攤著報紙,右手里拿著看報紙的放大鏡。老伴正在翻閱《西藏日報》的另一版。閱讀《西藏日報》是你們多年來的習慣,從最早的油印報紙,到鉛印報紙,到現在的電子印刷報紙,雖然現在的報紙版面太多,你只能看看標題,但每天看不到,你就覺得欠了一點什么,晚上睡也睡不好。老伴離休時,干休所問他有什么要求,你在旁邊提的就是每天按時送《西藏日報》。
        “我又說夢話啦?”你小心翼翼地詢問。
        “不是咋個,聲音還大哩。”老伴說,指指你的嘴角,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還是那個夢啊?”老伴又問。
        “就是啊,”你裝著不經意地說:“也是怪了,現在白天打瞌睡也做夢。”
        自從退休以后閑了下來,你就開始不斷地做那個夢,剛開始感覺小黑總在胃那里頂著,有時都讓你的胃隱隱作痛,現在他好像跑到了肚子下面,有懷上小斌四五個月時的那種感覺。剛才睡了有多久?五分鐘?但他跟你扯了一大套,到現在你的下腹還有一股一股的痛感。
        那天雨下得很大,你身上披的那張帳篷帆布根本擋不住高原四面亂吹的風夾裹著的雨水,連你搭在脖子上的飼料袋都濕透了。到了宿營地,趁著帳篷組、炊事組都各自忙碌開來,你趕著小青馬找到一處有一點稀疏草稞的地方吃草,然后鋪上帆布,把飼料攤開來準備晾干,小青馬聞到飼料的香味,放棄了在稀疏草地上的尋覓,跑過來拱頭就吃。
        這怎么可以,每天的飼料都是有定量的。你趕緊上前阻攔,平常溫順的小青馬今天性情大變,尥起蹶子就踢在你的小腹上,你當時一口氣上不來,但還是下意識地趴在了那寶貴的飼料上。小青馬急躁地在你身邊轉圈,咴咴叫著,引來了生火做飯的戰友,這時你都還沒有完全從疼痛中緩過來。
        在夢里,小黑臉上掛著譏諷的表情說:“看吧,這就是小青馬對你的報復。”
        你雖然不能準確地描畫出小黑的面貌,但那個譏諷的表情卻又清晰又生動,你能感覺出這么些年來他也有點老了,至少語調里都有了一些老年的呆滯。不過風格還是那么犀利。
        “那是小青馬餓壞了,從窮八站過來,連正經的草地都沒有,它還要馱那么多東西。”你爭辯道。
        “我看你們再餓再累也緊著戰馬的啊,‘上山不騎馬,下山馬不騎’,你們的首長不都這樣嗎?小青馬主要是記恨你。”小黑說。
        “記恨我!”你有點激動了:“沒有我有它的今天嗎?我看它個頭小,一路上幫它背東西,那一次翻塔念山,如果不是我,它都死半道了。”
        翻越塔念山,已經是離開甘孜很久了,沿途青草缺乏加上高原缺氧,許多看著強壯的戰馬都死在了路上,你看見小青馬下山的時候兩條前腿都撐不住了,抖得連肩胛都像篩糠一樣,你在前面頂著它,在半道休息了好長時間才緩過來。
        慢慢下到山腳,它的四條腿都開始打戰,兩邊的肚子抽風箱一樣急促地呼扇,好像肋骨都要從包著的皮子下繃出來。你趕緊把它背上的馱子卸下來,這時候它的喘息越來越粗重,好多鮮血和白泡沫從它的嘴角冒出來,你急得抱著它的頭哇哇大哭。區隊長牽來馱病號的大黑騾子,把卸下的馱子放上去,你知道不到萬不得已,這匹備用的騾子只能馱走不動路的病號,這時候它的背上馱著好多從其他牲口背上卸下的包袱。
        區隊長牽著那匹感覺快要被壓趴下的大黑騾子,眼睛望著前方說:“小青馬肯定不行了,放棄吧,趕部隊要緊。”
        你死死抱著小青馬的馬頭,放聲大哭,大老劉他們幾個都過來勸你,最后掰開你的手,連推帶拉地,這時你看見小青馬吃力地睜開眼睛,這雙平日里清澈透亮的眼睛啊,此刻已經渾濁起來,看著你們,居然流下了兩行眼淚。
        戰友們拉著你走了很遠,你回過頭,在山腳下白茫茫的大地上,你看見小青馬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是越來越遠的一個小黑點。你的心里有一個聲音,那是小青馬在喊你的聲音。你假裝系鞋帶停下來,等隊伍走過去,你拼命往來的路上跑去,你一邊跑一邊念叨:小青馬小青馬,你可千萬不要倒下,你要倒下去了我就再也拉不起來你了。
        此刻你覺得你的心臟已經跳到了舌根底下,稍不注意就要跳出來。跑到小青馬跟前,你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只能雙手扶膝彎著腰在那里倒氣,這時你覺得臉頰濕乎乎的,原來是小青馬艱難地伸長脖子在舔你的臉,你沒有抬起頭,任憑眼淚撲哧哧落在雪地上。仿佛過了很久,你直起腰,輕輕梳理小青馬的鬃毛,此刻小青馬的呼吸似乎勻凈了一點,但衰弱得半步也邁不開,這時你想到了那一顆黑豌豆,要是這時候手里有顆黑豌豆該多好呀。天已經開始黑下來了,如果再不離開,你們不迷路也得凍死,小青馬似乎感覺到了危險,只見它一步,兩步,最后領著你慢慢地走了起來。
        你們走到半夜,終于碰到了營地派出來找你們的戰友,當你和戰友歡呼著擁抱在一起的時候,你暗暗下決心,就是餓死累死,也要自己多背一點東西,也要把口糧省出一些給小青馬,一定要把它帶到拉薩。后來,小青馬果然跟著隊伍到了拉薩,不過那時候它已經屬于師部騎兵隊了。

        你記得那一天,你們在拉薩河邊休整,等待入城命令,上級要求你們要以飽滿的精神和整潔的面貌向藏族同胞展示人民解放軍的光輝形象。你們把一路千辛萬苦帶來的新軍裝拿出來在河灘上攤平整。你們女兵的頭發都團成了一個餅,梳也梳不開,僅有的一把木梳都快禿成木棍了。你把頭發浸在拉薩河水里慢慢捋著,冰冷的河水讓你的頭皮發緊,你睜開眼睛,水波在高原的陽光照射下一閃一閃,你好像做夢一樣。這時你感覺耳朵邊有一股粗重的呼吸,你從水里抬起頭來,小青馬站在水邊正用頭拱你呢。
        “你怎么跑來的?”你興奮地跳了起來。
        快到拉薩的時候,師部就統一將幸存的戰馬收回,整飭調養,有更光榮的任務。分手的時候,你又大哭了一場。你想是小青馬也舍不得你,專門來看你了吧。
        “是,你是救了它,不過沒有它的話,你都死好幾回了。”小黑依然是那種不陰不陽的語氣。“那一次滑雪下山,別的人都平躺在雪道上慢慢往下溜,你倒好,怕衣服褲子弄濕了,坐在背包上往下滑,一下子掉到雪窩里,要不是后來緊緊拽住韁繩被小青馬拉上來,早被雪窩悶死了。還差點把小青馬也帶到雪窩里去了。”
        那時候你在雪窩里腦子一片空白,仿佛看到小青馬吃力地往后拉韁繩,眼睛鼓得大大的,你甚至看見了你被拉出來以后戰友們圍著你又拍又打……雖然那一次你死里逃生,但還是受到了嚴厲的批評,為此部隊專門下了命令,以后下雪山一律不準坐在背包上往下滑。
        “還有一次,”他掰著小黑手指繼續叨叨:“部隊中途休息,你躺下就睡著了,部隊集合出發,你爬起來跟兩步,躺下又睡著了,要不是小青馬……”
        那天的天氣實在太好了,太陽照得渾身暖和,你還記得你隨手在雪地下草地上摳出了一點草根,嚼在嘴里有一股清香的味道,小青馬在旁邊啃食那一點點露出地面的草莖,你對自己說,我就瞇一會兒。
        你夢見天好高啊,湛藍湛藍的,遠遠的雪山山脊上,部隊拉著長長的一條黑線,你站在山頂上,手里打著快板,邊打你還邊奇怪,我什么時候學會快板了?說的還挺好:

                同志們,向前看,
                英雄好漢山頂見;
                吃大苦,耐大勞,
                雪山頂上見分曉。

        你看見一隊文工團腰鼓隊女戰士好像站在云端里敲起了腰鼓:咚咚咚咚嚓、咚咚咚咚 镲……這時你醒過來,小青馬在旁邊使勁地刨著蹄子。四下一片寂靜,太陽已經落山了,風吹得嗚嗚的。你猛地坐起來,看見旁邊有一個雪坑,那是小青馬為了叫醒你用蹄子刨出來的。你茫然四顧,四周除了雪地還是雪地,遠處的雪山裸露的山脊顯出一種黛青色,仿佛在冷冷地看著你,你都快哭出來了。這時小青馬溫柔地舔你的臉,你清醒過來,也不顧小青馬背上有沉重的道具箱子,趕緊騎上馬,小青馬順著部隊前進的方向跑起來。
        天越來越黑,最后只剩下雪地映出的微光,這時小青馬的前蹄好像出了問題,一拐一拐慢下來,最后干脆停了下來。你趕緊下馬查看,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見,你把臉貼在小青馬的頭上說:“小青馬,幫幫我的忙吧,我們快趕路,到了駐地大老劉他們會幫你治腿的。”小青馬聽懂了你的話,又跟著你快步走起來。
        這時月亮從雪山背后露出頭來。這是高原的月光,越來越亮地照在雪地上。氣溫很低,你的渾身卻被冷汗濕透了,上下牙齒不聽話地磕磕碰碰,你想起老同志們說過的兇猛的野獸,可能出現的土匪,還有傳說中的野人,你很想拉著小青馬跑起來,但小青馬始終一瘸一拐走不快。你蹲下來抬起小青馬的左前蹄,月光下你看見小青馬的馬掌掉了。原來剛才小青馬用力刨地,馬掌在堅硬的石頭上磕壞了,你只好耐著性子一邊牽著小青馬慢慢地走,一邊用聽過的英雄故事給自己打氣。
        走了很久,還看不見部隊的影子,你懷疑自己走錯了,你讓小青馬在前頭走,自己跟在后面,你想小青馬一定知道部隊剛剛走過的方向。突然,你聽見右邊的草地里有響動,你嚇得緊緊靠到小青馬身上,心臟好像停止了跳動。“同志……”你聽見有人輕輕地喊,你定定神:應該是自己人。
        月光下你看見一個人影蜷縮在裸露的草地上痛苦地呻吟,你克服著內心的慌亂,牽著小青馬走近那人身邊,這時你看清楚那個人穿著解放軍軍裝,靠在一個背包上正努力想掙扎起來,你趕緊上前扶他坐好。
        那人捂著胸喘著氣說:“同志……你是文工團的,我認識你,我實在走不動了,麻煩你給偵察連帶個口信,讓他們來接我一下。”
        你剛剛體驗了一個人在夜里行軍,現在遇見這個病號,哪能讓他單獨躺在這里呢。你說:“把你的背包馱在馬上,我扶著你,我們慢慢往前走吧。”
        “我痛得直不起腰,你快趕路,我們都還有救……”那人呻吟著斷斷續續地說。
        這時的你好像領受了重大任務,站起來卸下小青馬的馱子,牽著馬趕緊往前走,心里也沒有害怕了。好像很快,拐了一個彎,你看見前面有一個緩坡,火光點點,你的眼睛模糊起來,你看見了部隊宿營的帳篷,炊事班的老班長看見你,用一根柴指著,張著嘴半天才說:“哎呀,你還活著呢,你還活著呢!”
        你努力克制著自己的眼淚,給老班長說:“后面有個偵察連的同志,得了疾病,趕緊通知他們去接一下。”說完,你什么也不知道了。
        “還有那一次翻亞拉山,山頂有五千多米,風又大,從早上四點多出發都已經十多個小時了,要不是拉著小青馬的尾巴,你能翻過山頂嗎?”小黑沒完沒了。
        你比畫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沒錯,沒有小青馬我走不到拉薩。但它也不能為了一口吃的踢得我那么狠呀。”
        “你曉得咋回事嗎?它是怕你又偷黑豌豆緊著你的戰友!”

        你住的這套干休所房子還是老伴離休前組織上安排的,寬敞,也空曠。你們沒有搞什么現代裝修,地面清一色水泥抹地,年深日久,似乎形成了一層包漿,散發著厚重的氣息,墻面還有一米多的綠色墻圍。干休所管理員小秦吵吵著要重新粉刷一遍,“要不看著跟在醫院似的。”你沒有答應,你覺得現在這樣挺好,還跟在部隊一樣,干凈利索。此刻,你看見老伴也坐在一邊的藤椅上,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太陽的光線已經直直地照進陽臺。你看看墻上的掛鐘,快到中午12點了,你自言自語道:“小秦他們該來了。”
        正說著,門篤篤篤響了三聲,隨后門鎖打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帶著一個個頭挺高的小伙子提著飯匣子走進來,中年婦女讓小伙子把飯屜放到北邊餐廳的餐桌上,然后一起來到開放式陽臺兩個老人身邊。
        “小秦來啦。”兩個老人爭著招呼道。
        “奶奶,今天給你們帶來一個新勤務員,他叫劉立新,剛從部隊下來,你們叫他小劉就好。”
        “首長好!”叫小劉的小伙抬手一個標準的軍禮,兩個老人愣了愣,手忙腳亂地抬手還禮。
        “還腳掌呢。”你開玩笑說:“叫奶奶就好,他是手掌,你看他手那么大。”
        小秦笑著把兩個老人的手摁下來,說:“哎喲喲,感覺又回到連隊了。”掉過頭對小劉說:“到里屋把奶奶的手杖找出來。”
        小劉在客廳旁的兩個屋子里轉轉,找到一個伸縮式手杖出來,老伴熟練地把你從藤椅上扶起來,你說:“這幾步路,不用手杖。”
        “就是,偉大的第二次長征奶奶都走過來了,這一點算什么。”小秦鼓勵道。
        你熟練地扶著沙發靠背、邊柜、餐柜,來到餐桌旁,小劉早早地把餐椅拉開,扶著你坐下來,你覺得這個小劉很有些面熟,舉手投足也讓你心里很舒坦。
        今天的菜挺豐富,淮陽獅子頭、百葉結紅燒肉、素炒油菜薹、綠豆排骨湯,還有你愛吃的糖醋蓮白。
        “今天是啥好日子啊?”你說。
        “今天是我們干休所成立40年,所慶。現在八項規定,就不搞慶祝活動了,改善伙食。”小秦說。接著又對你老伴說:“老主任,本來我們想搞一個座談會,把干休所和蓉城的老領導們都請來坐坐,但了解了一下,許多老同志都去了南方過冬,剩下的大都身體不好,就沒有安排,也就沒有向您匯報了。”
        老伴嘴里哼哼兩下,沒說話。
        “這樣蠻好,”你說:“那年我們在行軍路上過國慶,想改善一下伙食都沒有條件呢。”
        1951年國慶,是新中國成立的第二個國慶,你們已經離開昌都,在路上餓著肚皮走很長時間了。因為沿途沒有兵站供給,部隊又要堅決執行“進軍西藏不吃地方”的政策,你們的糧食已漸漸稀少,每天只有四兩“代食粉”和一兩根“蛋黃蠟”的定量。代食粉有點像東北的炒面,有一股芝麻香,老班長教你們用熱水攪勻了吃,挺好,就是一天定量四兩,還不夠一頓的,被戰友們戲稱“救命糊糊”。那個蛋黃蠟說得很好聽,是雞蛋黃和很多有營養的東西一起做成的,像蠟燭一樣,不過比蠟燭細一些。有的同志吃得很香,你卻一點也接受不了,吃下去就覺得頂在胃里,吐又吐不出來,后來才知道,蛋黃蠟本來設計是很好的,是行軍打仗的理想食品,但那個時候黑心的資本家偷工減料,根本沒有什么蛋黃,都是發霉的大豆什么的做成的。
        每天四兩代食粉,加上嚴酷的自然環境,高強度的行軍,使你們每個人都臉色蠟黃,兩腿發飄。國慶這天,大老劉帶著幾個餓得受不了的男同志找到區隊長,請求晚上不管是面糊糊還是代食粉做成的“救命糊糊”,好歹讓大家吃一頓飽飯慶祝一下。
        區隊長舔著干裂的嘴唇,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看這個面帶菜色,看那個嘴唇黑紫,她有些為難。按理說吧,現在是和平年代,共和國成立這樣的大喜日子,不用大家提,讓大家吃一頓飽飯是太應該了,但這里距離拉薩還有一個多月的路程,前方再沒有補給的地方,每個人身上背的糧食必須保證到達拉薩,現在多吃一口,就意味著下頓少一口。首長說過:進軍西藏,不光是軍事,更重要的是政治,是糧食,糧食是最大的政治。她搖搖頭說:“不管什么日子,都不能突破定量,讓大家把褲腰勒緊點,晚上各帳篷搞‘精神會餐’。”
        “精神會餐?”大老劉他們幾個面面相覷。
        “精神會餐”的創始人還是你們的帳篷呢。你們帳篷的八個女兵,那天宿營之后都餓得睡不著,不知道哪個起的頭,說起了家鄉的好吃的,這樣一發不可收拾,每個人都搜腸刮肚把自己吃過的好東西,聽到過的好吃的紛紛貢獻出來,天南海北的美味佳肴出現在大家的想象里,到后來只聽得到處喉嚨響。倒也奇怪,肚子里好像好受一點,不一會兒也就睡著了。
        政治部周主任這時走了過來,見大家這樣,說:“紅軍長征時一粒糧食也沒有,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們現在前面有等待我們的藏族兄弟,后有祖國和全國人民的支援,腰里還有代食粉和蛋黃蠟哩。”說完拍拍腰,腰桿很硬的樣子,接著宣布:“今天早一點宿營,伙食組的都跟著我去挖草根掏野菜,我們不光要精神會餐,還要肚皮會餐。”
        當天晚上,你和全團伙食組的戰友們跟著周主任在宿營地附近漫坡漫野挖草根。地面的草地雖然已經枯黃,高原上的草品種也不多,但還是挖到了不少沒有干枯的草根,有的苦澀,有的微甜,最后全部統一到炊事班,老班長一一認真挑揀,用代食粉和蛋黃蠟一起煮成一鍋“國慶糊糊”。你現在已經記不得“國慶糊糊”的味道了,但是吃得比平常飽,睡得也很香。
        你記得你曾經給一個中學校的孩子們講過這個故事,有學生提出來:那你們為什么不天天挖草根,反正草原那么大。
        你笑了。城市里的小孩子哪里知道雪域高原的情形,在他們的腦海里,可能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象吧,再說了,每天高強度的行軍,就是有草地,也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挖草根呀。

        “干休所都成立40年了,我們咋個不老嘛。”你跟老伴感嘆著,招呼小秦他們一起吃,小秦搖搖手說:“您二老慢慢用,我們都吃過了,我帶小劉家里熟悉熟悉。”
        小秦掏出一串鑰匙,帶著小劉從臥室里的兩頭沉桌子開始,一個抽屜一個抽屜交代:這個抽屜里是主任和奶奶的病歷、拍過的X光片,可要保存好,主任不讓扔。這里是他們的存折、銀行卡、各種證件。
        “這個抽屜的鑰匙在奶奶那里,是部隊的勛章、紀念品,還有幾個本子,可神秘了,除非奶奶叫你幫她找什么東西,可不能隨便動。”小秦特別交代,一邊說,一邊把鑰匙從她的鑰匙環里卸下來交給小劉。“主任他們的工資福利財務室都有記錄,如果老人們要買什么東西,你就從銀行卡里取錢或者刷卡都行。完了都記在這個本子上。”小秦指指抽屜一角放著的牛皮紙記錄本,“密碼是181818。”
        “要發啊。老首長還真迷信。”小劉說。
        “18軍,笨蛋!”小秦揶揄道。
        “我的一個遠房爺爺也是18軍的呢,今年剛剛去世。”小劉正了正身體說。
        “哦?那回頭給我好好說說。兩個床頭柜上層抽屜里都是急救藥,下層是一些雜志。氧氣瓶要每天檢查,完了就讓后勤來換。”交代完臥室,小秦帶著小劉到了另一間屋子,這間屋子完全還是辦公室的布置,屋子正中一個大大的新式老板臺,配套一個高大的老板椅,背后一面書柜,除了不多的書籍,就是各種跟軍事有關的裝飾物,什么子彈模具組合的大炮呀,等等。墻上一面西藏自治區地圖,密密麻麻畫著各類標識。“主任過去是偵察兵。”小秦告訴小劉。
        小秦他們回到客廳,你還在慢條斯理吃飯,老伴已經到臥室午休去了。“主任又吃完啦?”小秦對著你吐吐舌頭,表示很驚訝,你撇撇嘴:“豬八戒吃人參果,味道都沒有嘗出來。今天的獅子頭真不錯,是用荸薺切碎了團的。”
        “哎呀奶奶您神了,怪不得大院里都說您又能吃苦又能享受,服了!”小秦說。
        你擺擺手表示謙虛,喝了一口綠豆排骨湯:“湯也煲得正好。小秦你這是要走?”
        “奶奶,我們秦科長提拔了,要去拉薩總醫院上班啦。”小劉站在旁邊說。
        “去拉薩上班?”你有點不解了,小秦是蓉城人,好像父母兄弟姊妹一大家子都在蓉城,有一年過年小秦非拉著你們老兩口參加他們的家庭聚會,一大家子烏泱烏泱二十來口,搞得你后來緩了幾天心里還亂糟糟的。
        “我們家那口子不是換防到西藏去了嗎,我還不得去看著他呀,再說西藏工資高些,也能緩解一下我們的家庭壓力。”
        “你這孩子,早就說了我們的錢就是你的錢,你給我們管家這么多年,讓你用你就是不聽。”
        “那怎么可以,您那是革命的血汗錢,是國家因為你們的貢獻給您的,我們無功無勞的,怎么消受得起。”再說,您那點錢還剩幾個?也不管啥用呀,小秦心里想,替你捋了捋頭發,眼睛有點紅了:“奶奶,我會想你們的,記得給我打電話啊。”
        “又不是不回來了,”你說:“我回頭給你交代點任務,到拉薩幫我跑跑。對了,告訴所領導,前幾天你們給老頭子換的那一套新式辦公桌,搞得他一直郁悶,這幾天都不去“作戰室”了,讓他們趕緊換回來。”
        小秦吃驚地捂住胸口說:“啊呀呀,幸虧幸虧,那天換完我就看老所長不高興,他啷個當時不說呢。”
        “你們那個管后勤的說是所領導專門安排,說知道老領導喜歡新鮮事物,你知道他那個人,還能說啥。幸虧什么?”你說。
        小秦說:“那天換完家具所里就打算把舊家具處理了,正好我表弟來我這里,看見說這是純木的老家具,值不少錢呢,我就告訴后勤讓他們先別處理,我馬上打電話。”說完掏出手機去陽臺打電話。
        你轉過頭去問小劉:“小伙子之前在哪個部隊?”
        小劉站直身體說:“報告奶奶,我一直在拉薩空指,今年剛轉業下來的。”你又問了一些拉薩的情況,小秦打完電話過來說:“奶奶,那套桌椅還在倉庫里呢,我今天就讓他們換過來。對不起呀奶奶,是我們大意了。”
        “所里也是好意。是換廚師了?”你轉移了話題。
        “是這樣奶奶,”小劉挨著你坐下來,看了小秦一眼,小秦點點頭,小劉繼續說道:“現在蓉城呢在搞智慧城市建設,我們大院是一個試點,以后我們的廚房就由智慧城市的餐飲公司統一管理,廚師也由他們安排,因為考慮到我們老干部多,口味清淡,今天弄的是淮揚菜,您還吃得慣嗎?”
        “淮揚菜好!你不知道奶奶的胃口是天南海北呀。”
        “我們奶奶可是大知識分子,在北京都工作了好多年。”小秦解釋道,小劉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他可一點看不出來眼前這個身板高大的老太太是大知識分子。
        “廚房承包出去安全嗎?”你問。你有點擔心,現在報紙上說的都是食品安全問題,這不,這兩天你剛看到說蓉城什么實驗學校給孩子們吃變質的食物,鬧得沸沸揚揚。
        “放心吧奶奶,東西還是我們自己買,只是廚師是別人統一派遣管理。以后您想吃什么盡管說啊,法式大餐都能夠給您做出來。”小秦說。
        小劉看見你吃完了,準備把剩下的折在一起都帶走,你連忙阻攔:“還剩這么多,晚上熱熱繼續吃。”
        “那不行奶奶,王主任說了,首長不能吃剩飯,沒節約幾個把肚子吃壞了可不是小事。”小秦說的王主任是保健處的處長,王攀的兒子,那一次你們倆吃隔夜的西瓜住了幾天醫院,從那以后他就愛大驚小怪。
        你告訴小劉:“以后中午打飯要這樣一半就好,不然太浪費了。把獅子頭紅燒肉留下,晚上加點新鮮菜燴燴好吃。”
        今天這個獅子頭真心不錯,讓你想起你在四川老家過的最后一個春節。那時候生活很簡單,你父親是山西人,喜歡吃餃子,有一天媽媽把好不容易搞到的包餃子剩下的一點豬肉餡,用紅苕粉和荸薺粒團起來,用白菜葉墊底,蒸了一個大大的獅子頭,今天,你好像又嘗到了那個獅子頭的味道。

        那是1950年的春天,在北京不久之前舉行了新中國成立的開國大典,解放大西南的隆隆炮聲還沒有完全平息,新生的紅色政權給這個邊地小城帶來了一股新鮮的氣息,到處鑼鼓喧天,紅旗招展。在隊伍里還有許多女兵,她們有的別著小手槍,腰扎武裝帶,留著齊耳短發,英姿颯爽,更多的打著腰鼓,排著整齊的隊伍在縣城的小街上給當地人表演。小縣城的人開眼了,哪里見過這么多小姑娘開心地又唱又跳,他們幾乎傾城而出,把縣城那條小街道圍得水泄不通。學校里也來了軍人做報告,講的什么內容你現在完全記不得了,只記得臺子上也坐著那么一位腰扎武裝帶、齊耳短發的女軍人,讓你羨慕得不得了。
        報告會結束后,學校里到處流傳部隊要招收女兵去西藏的消息。西藏,那是個多么遙遠又誘人的地方!過了幾天,果然貼出了招兵告示,初中畢業以上文化程度、18歲以上、身體健康。條件你都符合,你高高興興地回家告訴家里想去當解放軍,哪知道你父母堅決反對,說是有人說了,18軍因為去西藏缺少女的,招女兵是為了給那些當官的找老婆,還有敵特分子惡毒造謠說是招“慰安隊”。你父親是縣城有名的裁縫,已經開始把裁縫的技藝傳給你,準備讓你承擔起供養弟弟妹妹上學的責任,但那時你的心早已飛到了熱鬧的部隊,家里看你的決心太大,你的父親叫來他兩個弟弟,把你關在臥室里,輪番看守,眼見著這幾天部隊招兵結束,陸續開拔,外面的街道漸漸清靜下來,你的心好像墜入了谷底。
        這一天,4月20日,你記得太清楚了,外面下著小雨,街上已經徹底安靜下來。你的父親和兩個叔叔在堂屋里竊竊私語,說是部隊已經開拔走遠,你母親看見你絕食好幾天,煮了一碗荷包蛋給你吃,你邊吃荷包蛋邊掉淚,心里徹底絕望了。看到這個架勢,你父親放了心,帶著兩個叔叔到一個親戚家去吃喜酒。
        吃完荷包蛋,你一頭扎進蒙蒙細雨里,茫然來到了學校門口,這時候你看見校門口還停著一輛卡車,車上撐著雨傘還有幾個當兵的坐著。你們班的張桂蘭也在車上,看見你驚喜地問這幾天你去哪里了,你們班的好幾個同學都在前面走了。張桂蘭伸手把你拉上車坐在雨傘底下,說他們是在等車里要裝的東西。此刻你的腦袋里空空蕩蕩,只看見幾個人影忙碌地裝東西,張桂蘭問你還想不想當兵,你當然想。
        “那你坐著什么也不要說。”張桂蘭把你往車廂角落擠擠,旁邊也有幾個穿著各樣服裝的姑娘,她們笑笑給你騰出點地方,后來你知道她們都和你一樣,是臨近縣里參軍的學生。張桂蘭悄悄地告訴你:“我們都已經點過名了,裝完東西就走,反正那幾個裝東西的同志也不知道我們到底幾個人,等到了下一站再說。”
        就這樣,你趕上了當兵的末班車,當卡車路過你們家門口的時候,你看見母親還手遮著雨在那里張望,她是在看她的女兒在這個下雨天沒打雨傘到底去哪里了吧?多少年之后,你的腦海里一直牢牢刻印著這個畫面,因為你的母親在你進軍西藏的時候就突發疾病去世了,這是你看到她老人家的最后一面。你的父親也在后來因為出身小業主受到批判,不久也去世了,弟弟妹妹后來都投奔了你,在西藏成家立業,這些都是后來的事情了。
        當天晚上,你們住在了另一個小縣城,一條河穿城而過,河兩岸也是到處紅旗招展,你對家的留戀和內心的忐忑早被這熱烈的氣氛融化了。
        卡車停下來,你們在車下集合,一個女干部在你們身邊走來走去,還特意多看了你幾眼,你的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這個女干部就是你后來的區隊長,她是在納悶這個個子挺高的女生是什么時候招進來的。
        部隊在這里整訓。你跟著張桂蘭,和一幫姑娘們很快就混熟了,這個給你分支牙刷,那個給你一條毛巾。白天,你跟著大家一起列隊、學習、唱歌,晚上跟著大家一起睡覺,居然也有你的床鋪,也居然沒有人發現你是混進去的。后來你才知道,那時候部隊正忙于整頓思想,每天學習動員,沒有人顧得上你。
        谷雨已經過了,田野里的油菜花香濃郁得讓你每天都暈暈乎乎,白天,你們學習完之后,幾個人就到河邊梳洗,河水清澈,天空湛藍,你感覺就像在夢里一樣。“天藍藍、水透明,到處風卷紅旗”,后來你在一本雜志上讀到一首小詩,里面有這樣的句子,你覺得這就是那一段日子最生動的寫照。
        好景不長。幾天以后,部隊開始發軍裝,負責你們的管理員發現怎么少了一套,翻來覆去清點好幾次,還是不對,這時那個女干部過來,讓拿著花名冊挨個清點,你終于瞞不過去了。
        “報告隊長,我、我……”你用不太標準的軍禮和新學習的語言說完第一句,眼淚就出來了,區隊長上下打量著你說:“真看不出來啊,歲數不大,心挺大!”
        這事也挺大,區隊長自然做不了主,上報到了師政治部,政治部周主任正被時下部隊的一些思想波動搞得頭痛,當下火了:“什么無政府主義,這是部隊,不是啥人都能進來的,趕緊讓她收拾收拾,哪來的回哪去。”
        你也不知道當時哪來的勇氣,沖到周主任跟前說:“首長,我就要當兵,我要去解放西藏。”
        周主任看見你到跟前,換了口氣說:“小姑娘,我們是解放軍,是講紀律的,哪能這樣隨便就進來了?你趕緊準備一下,快點回家去吧。”
        “我也學習了,也訓練了,我已經是解放軍了,我就不走!你要讓我離開,我就跳河去。”你指著旁邊的河說。
        周主任新鮮了,心想,有的人鬧情緒不想去西藏,你倒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決心。主任虎著臉說:“你知道去西藏有多困難嗎?就你這樣,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我才不哭呢,”你一抹眼淚:“我在家里是老大,我不怕吃苦,我有文化,我不比別人差,我……”
        主任被你逗笑了:“我我我,還極端個人主義呢。到西藏天天爬雪山、過草地,你不怕?”
        “不怕!”你把“我”省掉了:“我們紅軍就是爬雪山過草地過來的,首長都不怕,我們年輕人更不怕。”
        “好,你這姑娘,幾天沒白學,我們收你了。”周主任說。
        區隊長拉著你就跑,生怕周主任后悔似的。報名,注冊,你領到了第一身軍裝,雙排扣的“列寧服”,“八一”帽徽和“中國人民解放軍”字樣的布制胸章。系上武裝帶,你和張桂蘭興高采烈地到縣城的照相館用第一次領到的津貼照了一張合影,現在,這張合影就放在臥室的兩頭沉桌子抽屜的影集里。

        一想起桂蘭,你就心痛得厲害。
        桂蘭長得瘦小,年齡不到16歲,據說她參軍的經歷比你還艱難曲折,在你被你的兩個叔叔牢牢看住的時候,張桂蘭也使盡了渾身解數,好不容易算是“混”進了部隊。當時領到的最小號軍服,在她身上像掛起來一樣。好在你有從父親那里學到的裁縫手藝,給她改了一套妥妥帖帖的軍裝,使她看上去像一個英俊的小男兵。
        集訓完以后,你們就一起分到了文工團。在那個快樂的大集體里,你們唱呀、笑呀,張桂蘭活潑開朗的性格更是發揮得淋漓盡致,好像到處都能夠聽到她銀鈴般的笑聲。可能是因為參軍不容易,她更是什么事情都搶著干,以至于后來讓大家覺得都理所當然了。
        后來你曾設想,如果當時你們就知道進軍西藏的艱難,如果你們提前知道高原惡劣的氣候,寒冷、缺氧、饑餓,知道那一切想象不到的苦痛,你們還能夠那樣義無反顧、毅然決然嗎?
        張桂蘭年齡比你小,但性格要強,處處總是她照顧你。一路上你們在一起行軍,在一起放馬割草,在一起搭帳篷做飯,形影不離,戰友們打趣說你們就像兩口子,又像兩姐弟,不過總是弟弟照顧姐姐。
        你個子高胃口大,老是吃不飽,張桂蘭就偷偷把她的口糧省下一些給你,每天早上打完稀粥,她總是把一半倒到你的茶缸里。記得有一次,到了宿營地,組長讓你負責挖小組開生活會時用的“洗腳盆”。這是行軍路上的一大發明。你用班里唯一的鐵鍬在帳篷右側的緩坡上挖了一個比臉盆大的土坑,把一塊帳篷布鋪在里面,燒了一桶水倒上,組長剛好領著大家打草撿牛糞回來,組長把桂蘭安排在高處正中的位置,大家依次坐下,組長嚴肅地說:“今天的生活會內容只有一個,就是對張桂蘭同志提出表揚和建議。”
        組長隨后對桂蘭一貫搶著干活、凡事為他人著想等等表揚了一番,最后不點名地說她身體本來就弱,還把口糧讓給其他同志,這樣根本不能夠戰勝接下來難以預料的困難。
        你坐在緩坡下面的位置上,面紅耳赤。桂蘭在座位上笑瞇瞇地說:“我本來胃口就小……”
        坐在旁邊的王攀搶白道:“現在大家都吃不飽,哪有吃不完的?今天是開你的生活會,桂蘭你要虛心接受。”
        你把腳從“洗腳盆”的腳丫子叢中抽出來,赤腳站在草地上,漲紅著臉卻不知道說什么,吭哧了半天說:“是我太大意了,從來沒有想到這一層。”說完給桂蘭鞠個躬,說:“張桂蘭同志,以后每頓飯我都給你撥一點。”
        組長忍住笑說:“以后哪有每頓飯,從今天起,每個人的口糧都自己背著,炊事班也不開伙了,每一個小組早上和宿營后自己燒水做飯。同志們,下一段的路程更艱難,大家一定要發揚互助友愛的精神,一個不少地走到拉薩。”
        接下來的路途就像組長說的那樣,越來越艱難,不光是餓,缺氧,還有那過不完的冰河。對你們女兵來說,例假期間過冰河,是連回過頭去想一想都不愿意的事情。
        應該是七月天,如果在內地,這時候熱得連狗都會伸著舌頭趴在樹陰下喘氣。可是在高原上行軍,一會兒烈日暴曬,鼻子上和額頭上的皮一層一層剝落下來,一會兒狂風大作,有時雨夾雪,有時下冰雹,指頭大小的冰雹,大家把能夠頂在頭上的東西都用上了。剛開始行軍時發的草盔,經過一路的雨雪風霜,早就嗚呼哀哉,這時候有頂背包的,有頂棉襖的,有頂行軍鍋的,花樣百出。風雨之后,渾身濕透,又得靠體溫把身上烘干。
        那一天的河真多啊,你都不知道面前這條河是今天蹚過的第幾條了,眼下,又一條大河橫亙在那里,戰友們脫鞋、挽褲腿,有幾個連鞋也不脫,直接就蹚進了河水里。
        區隊長在岸邊牽著小青馬叫喚:有情況的女同志到這邊來騎馬。你看見小青馬馱子上的東西都轉移到了大老劉他們幾個男同志的肩上,小青馬在岸邊瑟瑟縮縮,顯得又瘦又小。你感覺小腹下面又冷又墜,早上墊進去的粗糙的草紙已經被河水化成一團一團、一綹一綹的,把大腿內側都磨破了,傷口里的血合著經血一起洇透了褲腿,你咬咬牙,也不脫鞋,邁腿蹚進河水里。高原的河流都是冰雪剛剛融化的冰水,下去不到十秒鐘就冷徹肌骨。你還沒有走到一半就感覺渾身僵硬,甚至連頭皮都是硬的。你感覺飛濺起來的浪花都已經沒到胸口,眼前發黑,這時候涉過河中央的大老劉他們接力著把旗桿伸過來,你伸手抓住了旗桿,一步一步過到了對岸。
        河水沒有你感覺的那么深,你的褲腿已經被河水沖洗干凈了。你偷偷地也是很自然地小便起來,一股熱流順著兩腿流下,讓你僵硬的腿有了一點知覺。你給剛剛涉水過來的桂蘭使了個眼色,趕緊跑到左邊的小坡后面,脫下鞋,擰干褲腿,把棉被里的棉花扯出一點當衛生巾墊上。
        戰友們都已經形成了默契,一旦過一條大河后,都男左女右分開,把打濕的褲子擰干,不然,如果沒有太陽,褲子很快就會凍成堅硬的冰筒。
        早先,你也像所有的少女那樣,碰到小解一類的特殊情況,總要和幾個戰友一起找地方處理,在一無遮攔的空曠地方,幾個女兵圍起圈來解決。隨著行軍強度不斷加大,體力的太多消耗,你們已經沒有精力去招呼同伴了。過河的時候,下雨的時候,都是解決問題的時候,并且,在行軍途中,好像大小便一類的事情,都已經很少了。
        最難的是來例假。那時候用的草紙是真正用草做成的草紙,粗糙不說,還有許多粗大的草梗,和血水河水一混,像一把銼刀,使大家舉步維艱,所以女兵們后來都用棉被里的棉花代替。女兵的棉被都越來越薄,有的男兵看見,以為這是為了減輕行軍的負重,也把棉被里的棉花掏出來扔掉,殊不知,那是女兵的難言之隱呀。
        桂蘭那時小,還沒有來例假,記得之前有一次翻雪山,她看見王攀身后有點點的血跡,立即大叫起來:“王攀姐,你流血了,你流血了!”你當然知道咋回事,趕緊捂住了她的嘴。不過在行軍的后期,你們女兵的例假基本都停了,你都不知道你的例假后來是什么時候才恢復正常的。

        過了國慶,離拉薩更近了,路途也更加艱難了。
        有一天在路上,你也和大家一樣,邊走邊有一把沒一把地抓雪吃,雪嚼在嘴里沙沙響,但沒有草根有味道,特別是野芹菜野蔥,那種又有點辣又有點嗆的感覺,比嚼雪團好多了。雪嚼得多了還有點不好,小便多。
        大家都沒有力氣說話,安靜地走著,四野里只有腳踩在雪地上嗞嗞的聲響。隊伍拉得很開,你一直跟桂蘭走在一起,這幾天她的情況很不好,本來瘦小的身體像吹氣一樣浮腫起來,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鞋子都脫不下來,兩條腿腫得透亮,你幫她按摩了大半夜,她也喘了大半夜,第二天起來,她還是堅持要自己背背包,誰也犟不過她。這時你看見她哈著腰在那里大口地喘氣,臉頰憋得通紅,背上的背包看上去像一座大山。
        今天早上桂蘭的狀態挺好,喝了半鐵盒“四眼粥”,臨出發時還聲音清脆地說了一段快板,大家都以為她已經好了起來。你把肩上的旗桿豎起來讓她扶著,桂蘭扶著旗桿直起腰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吐出的痰是粉紅色的。
        “你吐血啦!”你驚叫起來,桂蘭急忙用眼色阻止你,悄聲說:“不要亂叫喚,你看這是血嗎?”
        你看看雪地上粉紅色的痰,一時不知所措,衛生員小杜過來看看,臉色很難看,匆匆去找區隊長,一會兒工夫,區隊長從隊伍前面跑回來,讓大家趕緊找一處背風的地方圍著桂蘭。桂蘭躺在區隊長的臂彎里,大口地喘氣,區隊長揮揮手說:“大家散開一點,別擋著了桂蘭呼吸。”接著又問桂蘭還有什么要吩咐的。桂蘭看著你,向你招手,你附耳過去,桂蘭在你耳邊輕聲告訴你,讓你到拉薩后把你們的合影照片給她家里寄一張,你含著眼淚點點頭。這時桂蘭說:“我好想吃一口老家的薄餅呀。”
        你們那一帶的薄餅是用米粉在平鍋里烙出來的,手掌大小,卷一點蘿卜絲之類,蘸些辣椒醬,姑娘們愛用來做零嘴,你告訴區隊長,區隊長讓你趕緊想辦法,無論如何要滿足桂蘭的要求。
        圍圈站立的戰友們有的已忍不住眼淚,又怕桂蘭看見,轉過身去任眼淚撲簌簌掉在雪地上。你眼下顧不得傷心,用平時舍不得用的固體燃料,在裝蛋黃蠟的鐵皮盒里,調好代食粉攤好了兩張小小的餅子,當你把這兩張還冒著熱氣的薄餅遞到桂蘭手里時,桂蘭顫抖著手把薄餅送到嘴邊,卻已經無法咀嚼了。
        你永遠忘不了那個時候桂蘭的眼神,專注,留戀,迷惑,還有一點點不舍,里面的意味讓你的心如刀絞般疼痛……

        好像他每次出場,都要先搞出點動靜。
        這一次是一種力量使勁壓著你,讓你胸口像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你被他魘住了。他在你的身邊嘎嘎笑著,蹦來蹦去,你用手上的竹竿揮舞著趕他,但就是碰不到他的小黑身體。
        這竹竿是從四川樂山出發時就帶在身邊,預備著在拉薩舉行入城式時打紅旗的旗桿,你可不想把旗桿損壞了。你把旗桿收起來,想翻一個身撐起身體,但身體沉沉的翻不動,你想使勁睜開眼睛,但兩個眼皮也像是被膠水粘上了。你渾身酸痛,腳踝、膝蓋、大腿根,一節一節像是要脫離你的身體。奇怪的是剛剛還冷得感覺像是在冰窟窿里,現在渾身卻暖洋洋的。
        那就再睡會吧。夢中你告訴自己,不去理會身邊蹦跶的小黑身體。小黑見你不搭理他,停下來蹲在你的枕頭邊上。你的枕頭是你行軍時穿的毛皮鞋,這也是你跟那些老兵學的。記得剛到甘孜的時候,有一次緊急集合,你怎么也找不到你的另一只鞋,急得滿頭大汗,后來還是一個老兵提醒是不是打到背包里去了,你打開背包一看,那只鞋果然在被子里裹著。在高原行軍,最初都把鞋子脫了放在帳篷邊上,一早起來,不是這個的鞋子被凍在地上拔不起來,就是那個的鞋子成了水晶鞋,兩只腳伸進去,那種冰涼的刺激能從十個腳趾頭直接冒到腦門上。后來你們總結出了經驗,把珍貴的毛皮鞋有的壓在身下,有的當枕頭,既不會丟失,第二天起來又暖暖和和的,雖然睡覺時有點硌頭。
        這時小黑伸手往外扽你的枕頭,說:“喂喂,還不起來,你們的帳篷塌啦。”你艱難地撐開眼皮,眼前什么也看不見,只是覺得臉上壓著東西,你使勁把頭從黑暗里伸出來,你看見你們睡覺的帳篷被積雪壓垮了。四周一片雪白。一小塊冰涼的雪落進了你的脖子,你感覺清醒一點了。昨晚的風雪太大啦,怪不得你覺得很暖和,那是雪壓塌帳篷后蓋在身上的原因。
        你看見戰友們都紛紛從雪窩里鉆出來,一邊拍打著身上的雪一邊嘻嘻哈哈地打鬧。你很奇怪她們都是和衣睡的,連跟你對腳睡的桂蘭都渾身上下整整齊齊。
        桂蘭還活著?你心里飄過一絲疑問,但隨即被一種溫暖快樂的情緒籠罩了,桂蘭還活著!恍惚間,那只小黑手又戳戳你:“還發呆,他們都走遠啦。”前面雪地上一隊長長的身影,你很奇怪戰友們這么快就收拾好了行裝,宿營地都收拾得干干凈凈。
        你們睡覺的帳篷是八塊帳篷布搭起來的,就是你們每個人平時當雨披的帳篷布,邊上有袢扣。到宿營地,每八個人一組,六塊帳篷布對接做屋頂,兩塊做門,雖然又矮又小,但也還能遮風擋雨。
        宿營時如果能夠撿到一些枯樹枝做成“鋼絲床”那就太好了,不然直接睡在墊著墊子的雪地上,地下的凍土很容易融化,你現在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就是那時落下的病根。
        小黑奚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又抱怨你的關節炎,你們一起進藏的兵,有幾個沒有傷病的?”
        “我啥時候抱怨了,你鉆到我的肚子里,并不知道我的心思。”
        “我鉆到你的肚子里?是你把我逮到你肚子里去的好不好,要不是你,我早就在小青馬的草肚廟里成佛升天了,哪有工夫在這里跟你拌嘴皮扯閑篇。”小黑撇撇嘴又說:“小青馬也是夠倒霉的,碰到你們幾個不懂事的,背上的皮被磨破好幾處。”
        他說的倒是實話,行軍剛開始的時候,夜里宿營,你們還用馬馱下面的墊子墊在地上,兩人結對把皮大衣墊在身下,蓋著兩三斤重的小薄被,腳對腳相擁著睡覺,要不然根本無法抵擋高原夜間的寒冷。后來,你們發現馬墊子用過之后,又潮又臟,還會沾一些東西,常常磨破馬背,為了保護這個無言的戰友,你們只好自己吃苦了,加上你們棉被里的棉花越來越多地用作了特殊用途,最后常常是一覺睡到起床,渾身也沒有暖和過來。
        此刻,你有點迷惑地看著自己,不知什么時候也穿戴整齊了。你拔腿去追趕前面的隊伍。
        太陽白晃晃照在雪地上。呼嘯的狂風吹起積雪,打在臉上像針刺一樣疼痛。你的眼睛像蒙了一層霧氣,怎么擦也擦不清楚。戰友的隊伍就在前面,你都能聽見女兵們嘰嘰喳喳地說話,但你始終趕不上她們。你聽見自己沉重的喘息,今天是怎么啦,從太陽穴往上發木、脹痛,耳朵里嗡嗡作響,嗓子眼里像塞進去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腦袋上的草盔像一個沉重的磨盤,壓得腦漿子都要流出來了,兩條腿陷在雪地里無論怎樣也拔不出來,你想喊前面的隊伍,可叫不出聲來。
        “小青馬呢?”你突然一驚,想到每天早上收拾小青馬可是你的事情,你茫然四顧,小黑在身后說:“想什么呢,又想拉小青馬的尾巴?”
        你懶得理他,心里想小青馬是不是生你的氣了。
        還是前些天,你發現團里的幾個男同志因為負重太多,還要不時用擔架抬病倒的同志,體力大大透支,晚上用飼料袋喂小青馬時,你一邊梳理著小青馬的鬃毛一邊想,如果每個戰士的糧食定量有小青馬的一半就好了。正想著,手指捅到了小青馬的耳朵,它打著響鼻搖搖腦袋,套在嘴上的飼料袋里掉出幾顆豌豆,你心想,掉出來的我撿起來給大老劉他們幾個男同志,不能算犯錯誤吧。這樣想著,你撿起一根小木棍撓撓小青馬的耳朵,小青馬又甩甩腦袋,掉出更多的小豌豆。你在地上撿了一小捧,揣在口袋里,第二天早上分給幾個男同志,告訴他們是在地上撿到的,男同志們很開心,但你覺得這一天小青馬都無精打采的,看你的眼神都有點變了,你湊在小青馬的耳朵邊上說,以后再也不撿它的口糧了,你覺得這時候小青馬才有了點精神。
        小青馬好像也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但你怎么也看不清楚。我又雪盲了?你想。
        還是在出發不久,你們就碰上了六月大雪,六月天下大雪,過去連聽也沒聽說過。高原的雪野晶瑩剔透,讓你們這群從來沒有見到過大雪的姑娘們興奮異常,你們在雪地上跳呀,鬧呀,打滾呀,把棉軍帽扔上天,等老同志們聞訊后趕來阻止你們時,已經晚了。當天晚上你們的眼睛又澀又痛,第二天早上起來,眼睛紅腫,視線模糊,眼淚止不住,衛生員告訴你們這是雪盲。你們有的人把風雪鏡弄丟了,有經驗的同志告訴你們把頭發弄散披在額頭上,你身材比別的人高一些,披著頭發走在隊伍里,被大家笑話成野人,你心里惱火,卻說不出口,后來還是桂蘭把她的風雪鏡借給你,給你解了圍。
        桂蘭。你心里咯噔了一下,桂蘭在前面,我得去趕她。你這么想著,一邁腿,醒了。

        你清醒過來,看看對面墻上的掛鐘,夜里四點多。老伴開著臺燈戴著老花鏡靠在床頭翻軍事雜志。這個時候翻翻眼皮說:“菜頭,又做夢啦?”
        你姓蔡,因為個子高,在女兵隊伍里總是排在前頭,所以大伙都叫你蔡頭,久而久之就變成菜頭了。記得在最缺糧的那一段時間,炊事班老班長對你說:“菜頭呀菜頭,你要真是菜頭就好了,這么大塊頭,夠大家吃好幾頓的。”
        老伴要是心情好的時候,就叫你“老太婆”,叫“菜頭”就表明他心情不好。你知道今天中午小秦他們來說干休所40大慶的事情,事先沒有給他這個老領導匯報,心里堵著氣呢。你懶得理他。干休所的領導都換了好幾輪了,哪個還在意你這個“奔十”的老頭子。在干休所,85歲以上叫奔九,一過了90歲,通通都叫奔十。
        老伴就是那個偵察連的排長。那天在拉薩河邊休整待命時,是他把小青馬牽來找的你。說來也是巧合,師部把小青馬征集回去之后,又分配給了偵察連,分到了你老伴手里。老伴當然記得小青馬的來歷,這樣你們在入城之前就聯系上了。到拉薩后,老伴經常找各種理由來找你,加上他是你父親的山西同鄉,有一種親近感,久而久之,就走到了一起。說起來,小青馬還是你們的媒人吶。老伴自幼參加八路軍,沒什么文化,但刻苦好學,你們結婚以后,你便成了他的文化教員,每天都要抽一點時間學習。你用老伴給你講的那些偵察兵經歷寫成一個個幾百字的小故事教他認字,很快,老伴便能夠看報紙,讀文件寫文件了,你也因為寫故事上癮,成了一個小有名氣的業余作家,還曾經到北京去修改過偵察兵題材的電影劇本,要不是老伴參加1962年的自衛反擊戰,你可能都調到北京工作了。后來老伴到了干休所當主任,你們就安家到了蓉城。
        你支起身來靠在床頭對老伴說:“我夢見桂蘭了。”
        “哦。”老伴驚訝地摘下老花鏡:“你不總是夢見那個小黑嗎,今天怎么不一樣了?”
        你說:“也有小黑,后來好像看見桂蘭在前面走,總也追不上。”
        老伴看出了你臉上遺憾的表情,對你說:“都這么多年了。桂蘭的父母你都養老送終了,也沒有啥遺憾的。”
        你搖搖頭說:“不是遺憾,就是想趕上去跟她說幾句話,那個時候光忙著給她做薄餅,連最后一句話也沒有說上。”
        正說著,床頭對講機的音樂溫和地響起來,你按一下對講按鈕“喂”了一聲,對講機里響起一個姑娘的聲音:“奶奶嗎,我是小唐,我今晚值班,您和主任沒啥事吧?”
        “沒事,我們都挺好。”你說。干休所給你們每個離退休家庭都安裝了智能手環,在醫務室的中控室里,每個老人的身體狀況,血壓啦,心臟啦,甚至是睡著還是醒著,都能夠實時顯示出來。值班的小唐看見兩個老人都醒著,急忙通過對講機問問。這兩位是干休所重點保護對象,所領導和王處特別關照的,可不敢怠慢。
        對講機關掉,你跟老伴感嘆道:“你看看,人家對我們還是很關心的嘛。”
        老伴撇撇嘴:“干休所就是干這個的。”
        你說:“你看看,越老氣量越小了,不就是所慶的事情沒告訴你嗎,至于氣成這樣?”
        “我氣成啥樣了,我就是看不慣有些人,論年齡該當我們的孫子了,掛個大校上校的牌子晃來晃去,正經事干了啥?”
        “你別老是看什么都不滿意,現在這一輪所領導比原來的不是好多了嗎?管理,作風,是不是?人家也不可能整天來給你請安呀。你看,說了辦公桌的時情,人家今天就給辦好了。現在這種生活,在我們行軍路上怎么想象得到哦。”
        老伴想了想,說:“我們當年吃苦受罪不就是為了這種想不到的日子嘛。”

        小黑實際上是一顆黑豌豆。
        自從那天他鉆進你的胃里,就再也沒有出來。他蟄伏在你的肚子里,很多年沒有感覺。到了你退休以后,他就像睡醒了一樣,在胃里越長越大,更要命的是,他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你的夢里,在夢里說三道四、指手畫腳,有時搞得你很難堪,當然,也有溫情脈脈的時候,讓你在不經意間,回到那個激情與艱難交織的青春歲月。
        你已經記不得他是哪一天開始出現在你的睡夢里,但你清楚地記得他是什么時候鉆到了你的肚子里。
        那是快到昌都的地界,蹚過幾條冰河,在翻越一座大雪山的時候,你感覺你背上的背包越來越沉,壓得你兩個肩膀都沒有了知覺。你們的行李已經一減再減,剩下的都是最基本的必須用的東西,雨披兼搭帳篷用的一米見方的帆布、帳篷桿、薄薄的被褥、那雙跟了你一路的毛皮鞋,說起這雙鞋子,你好幾次都把它放到了清理出來的行李堆里,但最終還是沒有舍得,在高原上行軍,翻雪山,過冰河,如果沒有這雙鞋子,你的路程一定會比現在艱難十倍,此刻你沒有穿它,是因為膠鞋爬山更輕便一點。一個挎包,一個小瓷缸子,軍用水壺,衛生包里有阿司匹林、人丹、油膏、飲水消毒片,還有一些蛋黃蠟和代食粉,固體燃料、道具等等。這些是當時國家能夠提供的最好裝備和補給了。你身上比別人多出了一根四米來長的旗桿和小青馬的飼料袋,加起來足足五六十斤。已經快到山頂了,從山上呼嘯而來的狂風吹起積雪,打在臉上像針扎一樣,眼睛在漫天飛雪中睜也睜不開。你覺得臉發木,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發脹,耳朵里嗡嗡作響,腦袋像是要炸裂開來,一股一股的疼痛從胸口傳到嗓子眼,然后在嗓子眼里堵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雖然穿著輕便的膠鞋,兩條腿卻像陷入了泥淖里拔不出腳來,雙腳已經凍僵了,若不是還在機械地運動,一會兒就會被凍傷。
        剛剛還很近的山頭,此刻好像長了腿一樣,你覺得永遠也到不了那里。你干脆盯著前頭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緊緊盯著它往前走,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免得它又從你的眼前拔腿跑了。這時候你看見桂蘭在前面,只見她彎著腰,兩只手扶著膝蓋,喘一會又用手提起自己的兩條褲腿,左右交替著往前挪步。你想緊趕兩步幫幫她,你覺得另一個自己從身體里騰起來,從空中飄到桂蘭跟前拉著她一起往前走,一口氣爬到了那個大石頭跟前……
        當你從迷幻中清醒過來,你和桂蘭果然已經到了巨石跟前,你們在那里扶著石頭喘氣的時候,政治部周主任拉著馬尾巴路過,對你豎著手指頭說:“好丫頭,我沒看錯你!”你也不知道你和桂蘭是怎樣就到了這里。從那以后,你每到高山缺氧頭痛惡心,兩條腿打飄發軟,感覺心臟快要爆炸的時候,你就會覺得靈魂出竅,在空中帶著你的肉體拼命地往前走,每次也都能夠堅持著走下去。
        在大石頭前休息了一會兒,你們再次出發,剛剛的一段路讓你覺得快虛脫了,你抓緊肩上的飼料袋,飄飄忽忽翻過了山頂。過了山埡口,這座山的西邊很平緩,在平緩的下坡路上,你漸漸緩了過來。極度疲乏過后,一種強烈的饑餓感直沖上來,早上那一點照得清人臉的代食粉“四眼粥”早消化得無影無蹤,你聞到了從肩頭傳來的陣陣馬飼料的香味,那是炒熟了的黑豌豆的香氣,這種香氣讓你的胃一陣痙攣。你從雪地上抓起一把雪塞到嘴里,一點不管用。這時你的手碰到了飼料袋上的一個小眼,你的食指不自覺地在小眼上摳一下,又摳了一下,小眼變成了一個手指頭能伸進去的小洞,你食指的指肚觸到了那些圓圓滾滾的豌豆,它們在你的食指肚上溫柔地來回蠕動,這時,前面傳來了提醒腳下的聲音,你趕緊把手指頭縮回來,你覺得臉都紅了。
        你偷偷地四下看看,大家都疲勞小心地在緩坡上走著,你暗暗告誡自己,可千萬不能犯錯誤,管理飼料袋,是組織上高度的信任。也有偷吃馬飼料受處分的例子。走了一會兒,你的手指頭又慢慢伸到那個小洞里,這一回一顆黑豌豆好像自己滾出來一樣,來到了你的手心里。你趕緊把它緊緊攥在手心里,很久很久,你都不敢抬頭看前面,害怕被大家看出來。后來,你抓了一把雪連同黑豌豆一起咽下去,你甚至都沒有感覺到那顆豌豆從嗓子里經過,但整整一個下午,你都覺得心神不定,胃里頂著個東西,心里沉甸甸的。晚上生活會的時候,你再也忍不住,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這件事。組長去向區隊長做了報告,區隊長過來聽了你的檢討后說,你能夠主動坦白自己的錯誤,這個行為很好,希望以后不要再犯這樣的錯誤,完了大家也七嘴八舌對你進行了批評,這時候你覺得渾身輕松,那種沉甸甸的感覺一點也沒有了。你真誠地給大家說,通過今天的事情,你知道了一個道理,再餓再累,都不如犯了錯誤心里辛苦。你也提出不再當飼料管理員,這時候區隊長說:“菜頭剛剛說得好,再餓再累,都比不過犯了錯誤心里辛苦,我們大家都要引以為戒!”最后大家一致同意你繼續擔任飼料管理員。
        再餓再累,都不如犯了錯誤心里辛苦。這句話從此成了你的信條,是你在后來的人生道路上平穩致遠的保證。
        可能就是從那個時候,小黑就在你的身體里潛伏了下來,它不出聲,也不消化,在你的肚子里待著,直到你退休后的某一天,它第一次在你的夢里出現。

十一

        蓉城的菜市場琳瑯滿目,蔬菜品種少說也有十幾種,都水淋淋的透著新鮮,不像拉薩的菜市場,蘿卜加土豆,灰頭土臉,蔫了吧唧,就這也是70年代后才有的,之前更多的是脫水蔬菜、曬干的青菜葉子,能夠有一個蔬菜罐頭,就是難得的享受了。
        記得有一次,應該是懷上小斌不久吧,已經開春了,但拉薩的大風一天連著一天,那時候你們在拉薩河邊開荒種地,漫天的風沙幾米外看不清人影,你們就在這樣的條件下,每天從駐地到河邊,回來都像一個個泥人。
        不知為什么,那時候你就饞青菜,別的什么也吃不下。到河邊開荒的時候,你就摘一些柳樹的嫩芽,用開水焯過之后用鹽拌著吃,有一天不小心吃多了,你渾身冒汗,嘔吐,昏睡了大半天,老伴知道后再也不準你隨便吃野菜了。你躺在床上對老伴說:“行軍路上想找這樣的嫩葉子也找不到,現在是越來越嬌氣了。”
        老伴說:“這不是嬌氣不嬌氣的問題,這關系到我們的革命后代。”
        拉薩的春天比內地至少晚兩個月,柳樹開花揚絮了,地里的青菜開始出苗了,你看著那些青苗,嘴里不停地咽清口水,跟你們一起進藏的藏族戰士楊拉姆看見了,對你說:“菜頭,聽說羅布林卡外頭有幾棵榆樹,現在榆錢兒都出來了,我想辦法去給你摘一點。”
        “那堅決不行!”你說。那時候部隊剛剛進駐拉薩不久,部隊要求大家不準單獨上街。你們從駐地到河邊開荒路過羅布林卡,那些形式改編成了解放軍思想完全沒有改變的藏軍還向你們吹口哨,吐口水,你可不想讓楊拉姆犯錯誤。
        楊拉姆做個鬼臉:“放心吧菜頭,我一定不犯錯誤讓你吃到榆錢兒。”
        后來,楊拉姆果然給你了一小袋洗得干干凈凈的榆錢兒,是楊拉姆找她在拉薩做傭人的巴塘老鄉偷偷幫忙采的,還給了她三塊銀圓,那可是她一個月的津貼。你用那些榆錢兒攤了面餅,那個香呀,至今你還保留著春天攤榆錢面餅的習慣,每到春天就挎著個竹籃到處找長勢好的榆樹擼榆錢兒。
        有一次,你老伴的堂弟從青藏公路的修路現場到拉薩出差,給你帶來了兩條已經蔫了的黃瓜,你像得到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把它清洗干凈,輕輕咬上一小口,那種清香一直沁到了你的心尖尖上,你都能感覺到肚子里的小斌在猴急地吞咽你帶給他的福利。實際上那時你剛懷孕不久,肚子里的小東西還沒有成形呢。
        那天區隊長和幾個戰友來看你,幾個人進屋就抽著鼻子東聞聞、西嗅嗅,王攀揉著鼻子說:“什么香味什么香味?”那會兒很多人還沒有見過黃瓜呢。區隊長把鼻子湊到你的嘴邊,然后用指頭指著你說:“你吃黃瓜啦!”
        你幸福地點點頭,把用瓷碗蓋住的蔫黃瓜拿出來,幾個戰友爭先恐后地搶過去,七嘴八舌:“這就是傳說中的黃瓜呀?”
        “別鬧了別鬧了,”區隊長在后面說:“孕媽媽就這點福利,別讓你們揉化了。”
        你笑著說:“哪至于就化了,還是老規矩,一人一小口,不過要給我留大點。”
        王攀趕緊把黃瓜遞還給你,說:“那咋個可以,我們可不能去搶下一代的東西。”
        區隊長說:“現在我們已經在河灘上成功開出地來,青菜也已經出苗了,等回頭從內地弄點黃瓜秧子,種出來讓大家吃個夠。”
        你問:“拉薩能長黃瓜嗎?”
        區隊長自信地說:“怎么不可以,拉薩陽光這么好,過去藏族同胞沒有種過罷了,我們一定要在高原上種出黃瓜來。”接著區隊長宣布,每個人拿著黃瓜好好聞一聞,“別把口水沾到黃瓜上呵。”
        你看見區隊長最后一個深深地聞著那根蔫黃瓜斷面上的清香,陶醉地閉上了眼睛。
        今天,菜市場的黃瓜都個個頭頂著一朵小黃花,扔掉的黃瓜都比當年你吃的蔫黃瓜新鮮。
        就在這個時候,你感到胃里一陣痙攣,那個痙攣像誰在你的肚子上猛擊一拳,使你猝不及防,你兩眼一黑摔倒在地上,剛買的新鮮果蔬撒了一地。那些小攤販都知道你是干休所新來的西藏干部,趕緊找人通知干休所的門衛,門衛一面趕去菜市場,一面通知辦公室,辦公室通知保健處,保健處通知醫院,像一部機器,一切有條不紊地開動起來,把你迅速送到了醫院。當老伴得知消息趕到醫院時,你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打了解痙攣針,掛上點滴了。
        你告訴老伴已經好了,讓老伴給醫院說要出院,王攀的兒子王高原說:“所長,阿姨剛從西藏下來,怕是身體有不適應,一定要多住幾天。”王高原知道,長期在高原工作生活,血紅素普遍偏高,心臟肥大,肺功能衰退,剛剛從高原下來的適應期是很危險的,干休所就有好幾例心梗腦梗的,有的沒有搶救過來,但這些他都沒敢告訴你們,只是堅持讓你多住幾天醫院。
        老伴說:“也別難為孩子了,高原剛剛從醫學院畢業分配過來,我們可不要給他添亂。”
        你想了想,反正老伴天天忙著上班,你在家里也沒什么事情,在拉薩這么多年,渾身的毛病不少,但除了兩腿的風濕你住過一次醫院,其他的都隨便吃點藥就扛過去了,這一次做一個全面的檢查也好。
        你雖然沒有住單間的資格,但旁邊的病床沒有安排別人,入夜,醫生護士查完房之后,四周安靜下來,只有輸氧管的氧氣在過濾器里吹出水泡的“滴嘟滴嘟”的聲音。從高原下來,氧氣充足,哪里還需要吸氧?你把氧氣管拔下來放在床頭,聽著“滴滴嘟嘟”的聲音昏昏欲睡,這時你覺得胃里又痙攣一下,你緊張起來,但痙攣沒有繼續,你看見一個圓圓乎乎的小人兒坐在你的胸口上,抄著兩只小手看著你。
        “小斌。”你失口叫道。
        “我不是小斌,小斌早就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你是哪個?”你問。
        小人兒在你胸口上伸伸懶腰,輕飄飄地站起來,好像懸在半空中看著你:“我是哪個要問你自己。我都在你身上這么多年了你都不知道,虧得你那天還深刻檢討來著。”
        難道……你凜然一驚,還沒有等你張口,小人兒說:“對了,我就是那顆黑豌豆,你不是前幾天還在跟你的男人說起我嗎,說你感覺那顆小黑豆一直在你的心里。現在好像不認識了?”
        你有點疑惑地看著它,覺得它似曾相識,但又的的確確是第一次見面。
        “不過我不是在你的心里,而是在你的肚子里。”它用小小的指頭戳戳你的肚子,接著說:“本來我以為你一直要在高原上,那樣我舒服點,就懶得出來跟你啰唆了。但是現在你到了內地,搞得我又悶又難受,就只好出來跟你說道說道。”
        你有點奇怪了,我回內地跟你有什么相干?那小人兒好像知道你在想什么,繼續說道:“如果沒有我小黑和小青馬,你早就四腳朝天了,哪有機會回到內地,這倒好,到內地享福也不跟我們商量一下。”
        這回你知道它叫小黑,它提到了小青馬,使你肯定它就是那顆小豌豆了。你笑了起來:“跟你們商量,我上哪里找你們去。”
        小黑露出了它那標志性的帶點譏諷的表情:“上哪去找我們商量?你想過要跟我們商量嗎,你們到拉薩以后,你幾時想到過我和小青馬,嗯?”
        它有點咄咄逼人。你沒有立即反駁它。你在想:是啊,進城以后,忙這忙那,都是很重要的事情,真的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想過去,想那些吃過的苦,包括桂蘭的身影,除了那張照片之外,也越來越模糊了。
        “小青馬的模樣,你還記得起來嗎?”小黑接著問。
        你當然記得起來:我的小青馬渾身黑毛,鬃毛和尾巴都長長的,我在它額頭的鬃毛上扎了一朵小花,我還把它的尾巴編上辮子,小青馬的步子又輕快又穩當,行軍時只要把韁繩往它脖子上一搭,它自己就乖乖地往前走,有一次過沼澤地,若不是小青馬在前面帶路,你們真的很難從那里走出來……
        “錯!”小黑打斷了你的回憶:“小青馬的毛是黑白相間的,肚子下面的毛是灰白色的。”
        是那樣嗎?你有點茫然無措,這么多年過去,你對自己的記憶也不太自信了。

十二

        那天小黑跟你說了很多,搞得你腦子有點混亂,第二天早上起來都有點顛三倒四,醫生護士和王高原十分緊張,以為你真的是不適應引發了腦部的疾病,接下來的幾天都是大量的檢查,恨不得把你渾身都透視一個遍,好在老伴還理智,知道你的不適應沒有身體的毛病,過幾天也就出院了。
        你真不明白偵察兵出身的老伴為什么這么迷戀蓉城,在你看來,這里又悶熱,又潮濕,跟他的性格完全不吻合。不過老伴一輩子都在部隊,部隊一聲令下,他也沒什么二話可說。
        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老伴接到去蓉城干休所任職的命令時,你還在邊遠的吉隆下鄉,因大雪封山滯留,老伴在電報里說“限期報到”,你給他回復的電文是“祝工作順利”,至于你們的小家,老伴把門一鎖,利利索索上任去了。
        這一分別就是十來年。你后來開玩笑,臨老了老了,你們倒過起了牛郎織女的生活。組織上也曾多次商調你到蓉城工作,可你就是離不開西藏,總覺得到了內地渾身是毛病,哪哪都不舒服,辦完退休手續,還賴在拉薩,直到你們的老首長周主任批評你說:還不快回去,知道的你是離不開西藏,不知道的以為你們感情出了問題呢。干休所的小姑娘可多哦。直到那之前,你還整天騎個自行車,在拉薩八廓街竄進竄出,忙著在卓嘎啦家里采集整理民間故事。老首長提醒了你,你嘴里說:切,哪個還看得上一個糟老頭子。一邊忙忙地收拾行李,兩天以后就坐著卡車從青藏公路回內地了。
        蓉城干休所在老伴的操持下已經有模有樣,干休所地處蓉城鬧市,在市郊還有幾十畝的果園和菜地,機關干部和干休所的老同志們經常周末去參加勞動,既活動了筋骨,又增加了干休所的收入。果園和菜地在后來城市化推進過程中,不知怎么就化為了烏有,為此老伴沒少在各種場合叨叨“崽賣爺田不心疼”,也難怪后來的所領導們見著他都繞道走。
        你到了蓉城之后,百無聊賴,平常喜歡的讀書寫作一點也進行不下去,整天暈暈乎乎像泡在一盆熱水里,那時候也沒有空調,搞得你每天要沖好幾次澡。讀書寫作進行不了,你就迷上了做飯,每天變著花樣做各種飯菜,有你們在行軍路上“精神會餐”時戰友們想象中端出來的美味,有你在菜譜里學到的佳肴,更多的是你自己根據各種食材發明出來的做法,有不成功的,但絕大多數都很美味。老伴開始嫌你啰唆,單位有現成的食堂,每日三餐,雖談不上味道理想,衛生營養還是能夠保障的,后來見你的廚藝日益精湛,也樂得坐享其成。
        你的廚藝也成了招攬各路戰友的法寶。你退休的時候在拉薩的許多戰友還在崗位上,因為你們家身居鬧市,來內地出差休假的戰友們都把你們家當成了中轉站,有的甚至把伙食費一交,一天兩三頓在你們家開伙。那時候還沒有同學會戰友會之類,許多在西藏和平解放之后先后回內地的戰友們,也是通過來你家的人多了,四面帶來的消息,加上老伴利用他干休所的便利,多方打聽,最后居然將一起進藏的戰友基本找齊了。
        見到桂蘭的父母,也是在你退休回蓉城之后。
        之前,你利用探親的機會到桂蘭家里,桂蘭父母和全家人都跟著她的大姐大姐夫去了新疆建設兵團,你好不容易打聽到了他們的地址,從此建立了聯系。再后來,桂蘭的姐姐姐夫在一次火災中犧牲,桂蘭的父母想離開那個傷心之地回到老家。那時候你的老伴已經到蓉城任職,你請探親假回老家,通過組織關系找到當地政府,掏錢把桂蘭他們家的房子再買回來。你因為單位有急事沒有等到桂蘭的父母回來,把房子鑰匙和一些安家的錢交給了先回來的桂蘭的弟弟。這個弟弟是桂蘭的父母在新疆生下的,完全不熟悉老家,倒像是一個過來做生意的外鄉人。
        那天你一大早就到南門汽車站上了去老家的汽車,天氣很好,汽車離開蓉城不久就路過你們曾經駐扎的小縣城。那天正好是趕集天,公路兩邊擺滿了農民們的各種出產,紅的番茄,綠的青椒,那些大葉子的青菜,白生生的蘿卜,在水里淘過,水淋淋地攤在挑擔里。這里公雞喔喔叫著,那邊有人在自行車的后座上支上架子,居然架起了兩頭大肥豬,搖搖擺擺地往前騎。那時候農村已經分田到戶,川西豐饒的田地在農民的精心侍弄下肥得流油,你坐在客車里,看見這樣熱鬧的場景,不禁又想起了在這里冒充女兵集訓時到河邊洗漱的情景,想起了那首應景的小詩,那首詩的后邊寫道:“……啊,祖國,我們在你的懷抱里,生活比傳說更美麗。”
        你到了桂蘭家里,見到了兩位老人。他們比你想象的硬朗,沒有你想象的熱情。也許是前后失去兩個女兒,白發人送黑發人,讓他們已經在心里長出了一層硬繭,不然他們怎么面對日復一日的生活呢?你這樣想。
        你從提包里掏出帶來的白糖、蛋糕、罐頭,吃了桂蘭媽媽給你煮的面條。你記得在行軍途中“精神會餐”時,活潑的桂蘭給你們奉獻的美味是麻婆豆腐。桂蘭說:要做麻婆豆腐要用我們家新磨的豆腐,磨豆子的水是院子外頭的井水,點鹵的鹵水是隔壁王大娘家的。豆腐先用開水緊一下,然后切成小長方塊,不能太大,太大不入味,也不能太小,太小容易碎。鍋里上油,豆瓣呀香蔥呀大蒜呀好多調料,炒得香味出來,加高湯,慢慢把豆腐滑下去,滾滾地燒十分鐘,然后撒上海椒面、花椒面,再用明油一澆,撒上蒜苗末,如果有點肉哨子就更好了,哎呀呀,我要吃三大碗米飯……不等桂蘭說完,一個帳篷都嚷嚷開了:我要吃五大碗,我要吃……你是多想吃一口桂蘭媽媽做的麻婆豆腐呀,但你沒有說出來。
        當天晚上,你住在縣里的招待所,第二天早上告別時,你拿出了提前準備好的錢款,把你身上的外套脫給了桂蘭的母親,你心里告訴桂蘭:桂蘭,你放心,我會經常來看他們,他們的生活我一定會保障好。從那以后,你每個月拿到工資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桂蘭父母寄錢,后來由干休所的同志幫助往他們卡上打錢,直到他們去世也沒有中斷。

十三

        今天是八一。
        對退休的老人來說,日復一日,時間似乎都一副面孔。白天一日三餐,中間兩次小睡,而晚上是一夜五六覺,中間幾次閱讀,除了季節氣候的變化,每天都是一個模樣。
        不過你跟老伴一直保持著自律的生活習慣。老伴是每天六點來鐘起來,先在陽臺打一套太極拳,然后用冷水擦身子,這個習慣幾十年不變。吃完小劉送來的早餐之后,就鉆進被你戲稱“作戰室”的屋子里,不是搗鼓他的偵察筆記,就是在地圖上用各色圖釘戳戳點點。你的習慣不太一樣。你每天八點多起來,第一件事情是去撕掛在客廳的日歷,今天一看日歷,八一建軍節,你敲開老伴的“作戰室”,老伴正在仔細地擦拭他的寶貝望遠鏡。
        “老頭子,今天是八一哦。”你說。
        “八一又如何?”老伴頭也不抬。
        “我們小斌的預產期就是八一嘛。”
        老伴停下手中的活計,仰著頭想想說:“對呀。要是他活著,都六十好幾了。”
        你們現在談論起那個沒有出世的小生命,已經沒有了傷感,好像是在談論一個日常就在身邊的親人。
        開荒的任務已經基本完成了,還要開砌一條引水渠把拉薩河水引入這片荒地。那天你和幾個戰友搬石頭砌水渠,碰到一個籃球大小的圓石頭,幾個人搬不稱手,你仗著力氣大彎腰去抱,因為用力過猛,你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等你醒過來,已經躺在了軍區醫院的土坯房里,你因為流產出血休克,幸虧搶救及時,撿回一條命,但從那以后,你再也懷不上小孩了。
        在你躺在手術臺上九死一生的時候,老伴正在執行任務,當他幾天后回來知道孩子流產之后,平時性格剛毅的山西老爺們蹲在墻角嚶嚶哭了起來。說來也怪,從知道懷孕開始,老伴就堅定認為是一個兒子,連名字都起好了,單一個“斌”,照他的話說要像你們兩個,又能文又能武。老伴的心情你當然理解,當時你還半開玩笑地寬慰他:沒關系,我們繼續革命再要一個。
        條件允許之后,你多方尋醫問藥,在北京通過戰友介紹,找到了北京中醫學院著名的婦科專家,專家認真做完檢查之后搖搖頭對你說,你那次流產雖然不幸但也是萬幸。你不明白什么意思,老專家說,你的子宮曾經受過傷,當時如果胎兒再大一點的話,很可能引起更嚴重的后果。你知道是那次小青馬爭食時踢傷的,也從此斷了繼續診治的念頭。
        在小黑還沒有出現之前,你已經基本不再去想曾經短暫的在你生活中出現過的小斌了。你們兩口子平常也小心翼翼不去觸碰那個話題。小黑出現了,剛開始你以為是因為退休以后太閑得慌,過去的一些事情都回想起來,并沒有太在意。但后來他頻頻出現,已經不像是尋常的做夢,而成了一種日常。
        你用一種談論普通的夢那樣的口吻給老伴講夢里的小黑,老伴那時候還在崗位上,哪有閑工夫聽你叨叨這些不著四六的事情,直到你說小黑的時候扯出了小青馬和小斌,老伴才有點認真起來,不過他是這么說的:“你呀,就是心太重,一輩子跟一顆黑豌豆過不去。”
        是我跟他過不去嗎?你可不這樣認為。
        這個時候你自己都沒有感覺到,不知不覺中,你已經認可了小黑就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不再把他作為一顆沒有生命的黑豌豆了,從稱謂上區別,你已經把“它”看成“他”了。
        那天他來得輕手輕腳,你都沒有注意他的出現。你覺得你還躺在軍區醫院的土坯房里,房間里的陳設很簡單,幾張簡陋的木架子床,鋪著白白的床單,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影進進出出。你看見一起開荒的幾個戰友在土坯房外面交頭接耳,但你分不清他們都是誰。你聽見一個聲音說:“幸虧刮宮比較順利,血止住了,要不真難預料后果。”
        另一個聲音說:“菜頭就是命大,你看著一路進來,出現好多狀況。”
        又一個聲音說道:“別瞎說,我們趕緊去給她熬點稀飯,你去看看弄點紅糖來。”
        隨后幾個人踢踢踏踏走遠了。小黑在你身后輕輕捅你的后腰,對你說:“看我把誰給你帶來了?”
        你看見小黑身后有一個輕飄飄半透明的影子,你心里知道那就是小斌,但你什么也看不清,心里著急,又不知說什么好。
        小黑今天沒有帶著他那個標志性的表情,一改平常的陰陽怪氣,小聲對你說:“他其實也不是小斌。你們小斌已經走得很遠了,這個是小斌留下的一個影子。”小黑停了停說:“也不能說是影子,就算是你們對他的想念吧。”
        想念。你咀嚼著這個詞,這個時候你覺得小斌好像又回到了你的子宮里,你的下腹因此沉甸甸的。
        “是想念。”小黑說:“你以為你會把他忘掉,但隨著小斌越走越遠,你對他的想念會越來越深。”
        是這樣的。退休以后,你會時不時想起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想他如果活著現在是什么樣子,會有什么樣的家庭,特別是看到戰友們的子女和他們的家庭,你更會產生這樣的聯想。
        “其實小斌離開不離開,就在你們的一念之間。”小黑故作高深地說,你沒有去回應他,但回頭想想也似乎有些道理。“你們也不用遮遮掩掩的,小斌是你們的兒子,那就永遠是你們的兒子。”小黑說。
        你是從小黑嘴里知道小斌的確是兒子的。你把這個夢告訴老伴,老伴聽了也若有所思,說:“就是嘛,小斌既然來過一回,那自然就是我們的兒子了。”
        從那以后,你們不再忌諱談論小斌,談論這個夭折在高原的幼小生命,在戰友們來家里做客時也能夠語氣平和地跟大家談論從懷上小斌到流產休克那一段的往事。在此之前,戰友們來家里,總是不約而同地回避那一段往事,使你們的談話總是有一點別扭,好像有一個想繞又繞不過去的漩渦,總是怕一不留神掉下去。戰友們也不太帶子女孫子輩到你們家,是怕勾起你們不愉快的回想,現在看見你們以這樣的胸懷面對過往,大家都長舒一口氣,一致認為是你用你的知識和度量影響了那個老偵察兵。

十四

        八一建軍節,又是小斌的生日,你決定要搞一個聚會。你對老伴說:“老頭子,把你的寶馬開上,我們去買菜。”
        老伴這個偵察兵,是一個對任何機械都著迷的機器控,在部隊的時候就喜歡搗鼓那些收發報機呀,鐘表呀,各種槍械玩得滾瓜爛熟,部隊剛有了吉普車就能開著就走。師里團里有什么機械故障,首先想到的就是他。后來當領導了,這些愛好不得不收斂起來,但離休以后一發不可收拾,什么傳呼機、手機、平板電腦,什么新鮮追什么。開始流行家用轎車時,老伴居然異想天開要買一輛,所領導聞訊來做思想工作,老伴說:“老子幾十年前就會開車了,中印邊界那種路都不怕,這城里還有什么?”
        所領導說:“老首長,這城里開車要考駕照,過了70就不讓開車了。”
        老伴說:“我回西藏軍區補個駕照不就行了,我看人家外國,白胡子老頭開車的多了去了。”
        所領導沒辦法,最后以所黨委的名義不同意他買車,告訴他想用車隨叫隨到。
        老伴說:“既然退下來了,就不要再給組織添麻煩。”所黨委的決定他自然不敢違背,后來看見干休所外面人家那些老人,騎著三輪老年車很是拉風,不告訴任何人自己去買了一輛騎回來,弄得所領導哭笑不得,又得出臺一個措施:老首長騎車出去,必須有人陪同。
        過去陪同的經常是小秦,家里的戴阿姨,門衛上的小伙子,后來戴阿姨辭職回老家了,老伴嫌總是耽誤公家人的時間,你就成了老伴的騎車常隨。你們經常去的一個是西郊公園,一個就是菜市場了。好在兩個地方都不太遠,去公園兩三個路口,去菜市場如果走小路,一個路口也不用過,但人流熙熙,老伴在里面左右穿梭,每次都讓你緊張萬分。你坐在老伴老年車后面上街,已經成了干休所附近的一道風景,交警們遠遠看見你們過來,要指揮其他車輛給你們讓路。
        你給小劉打了電話,說今天不在食堂打飯,讓他中午也過來幫忙,接著給住在干休所的幾位戰友打電話通知,特別告訴王攀讓她把高原兩口子叫上。
        出院子,小劉已經在門口恭候了,此刻腳跟一并,朗聲說:“首長,我跟您一起去。”
        “瞎胡鬧,”老伴板著臉:“還讓我老頭子給你開車啊?”
        小劉說:“您二老坐著,我來騎。”
        “去去去,還不夠添亂的,你知道奶奶要買些什么嗎?”老伴說。
        你笑著給小劉說:“你去家里收拾收拾,把冰箱里的一塊牛骨頭拿出來用高壓鍋壓上,記住頭一道水撇掉,第二道水開了再下骨頭,切四片姜,數二十顆花椒放進去。”
        “是。”小劉答道,老伴撇嘴嘀咕:“有那么精細嗎?”
        張羅這么一個小型聚餐,對你來說小菜一碟。采購回來,小劉已經從食堂請來一位廚師給你打下手。你讓他把高壓鍋里的牦牛骨上的帶骨肉剔下來,換一個砂鍋燉上白蘿卜,待會弄一個蘸水碟子,就是一個很好的湯菜了。一會兒工夫,四個涼菜六個熱菜,外帶牦牛剔骨肉蘿卜湯,整整齊齊擺上了餐桌。
        王攀帶著王高原兩口子,提著一大筐水果進來,你說:“來就來了,還帶什么東西。”
        王攀說:“今天是我們的節日呀,要慶祝一下。”
        王攀跟你一樣,進藏不久就下了地方,但從來都認為自己是部隊的人,一輩子癡心不改。后來她的愛人為了照顧家庭,內調回到河南老家工作,王攀也一起到了河南。前些年她愛人病故,老家的那些親戚六眷,沒事就進城來打秋風,弄得她不勝其煩,干脆到兒子這里來養老。
        你對王攀說:“來這里好,我們彼此有個照應,高原這孩子我們看著長大的,會好好照顧你的。”
        這當口,受邀請的幾個老戰友老鄰居前后都到了,小劉他們兩個告辭要走,你說:“哪有做好飯就走的道理,再說這么多飯菜,沒有你們年輕人怎么消滅得了,完了你們還要幫我收拾呢。”
        老伴退休以后也呼應你的廚藝愛好,泡了好幾大瓶養生酒,什么蛤蚧呀、蟲草呀、枸杞呀,再不就是一些網絡上的配方,這會兒他打來一瓶顏色淡黃的養生酒,說是幾天前的新配方,酒還是專門請人從邛崍買來的原漿酒,大家喝了,都說不錯。
        席間,王高原拿出一個黑色的手機大小的機器說:“老所長,阿姨,我今天給你們帶來一個新鮮東西。”老伴一聽新鮮東西就兩眼發亮,伸手去搶,王高原沒有給他,而是把機器打開,讓你把左手食指放在機器上的一個金屬圓點上,王高原打開手機上的App軟件,手機滴滴滴響了一會兒,好了。王高原從手機上給你們看,里面顯示著你身體的各種數據,王高原讓你把最近一次身體檢查的報告拿出來對照,數據還都八九不離十,你們大家都嘖嘖稱奇,說有了這個東西都不用去醫院了。
        王高原說:“這是深圳一家公司最新研制的,主要針對有老人的家庭,我們準備給干休所每個家庭都配備一臺,連在保健處的終端上,大家每天早晚這樣檢測一次,身體的大致情況就都能夠掌握了。”
        你接這個神奇的機器,它還沒有一個手機重,你說:“這個好這個好,現在空巢家庭越來越多,也沒有多少有我們這樣的條件,我常常想啊,那些小區呀社區呀,能不能拿出一兩間房子,像我們干休所一樣配備些專業人員,再有這樣的機器,掌握那些老年人的身體狀況,也可以開一個老年食堂,給沒有能力做飯的老人提供些方便。”
        小劉說:“奶奶,您說的這個叫居家養老模式,我一個親戚的公司正在做呢,就是小區里的老人們自愿參加,收取一定費用,公司還可以幫助老人們尋找打工的上學的年輕人,租住他們的房子,既能夠有一些相互關照,又能夠增加點收入。”
        你們干休所的條件自然沒的說,但中國已經迅速進入了老年社會,而公共服務方面遠遠沒有準備好,你對養老方面的情況比較關注。你問小劉:“你那個親戚他們開展的效果怎么樣呢?”
        小劉說:“好像不太理想,一是前期投入大,也需要社區的支持,還有政府政策方面的配套也很重要,再說老年人的身體狀況都很復雜,又有責任的問題。”
        你說:“我看這個機器不錯,通過無線網絡,也不用有太多配套的東西吧?高原,這個機器多少錢一臺啊?”
        王高原說:“不到一千,七百多吧。”
        你說:“干休所不可能公費配吧,我們先買一臺。”你又對小劉說:“你親戚的公司應該給那些家庭配這個,你告訴你那個親戚,如果有什么困難的家庭需要幫助,我們捐助。”
        王高原說:“阿姨,這些年您的各種捐款都幾十萬了吧,這種商業行為您就別摻和了。”
        你說:“我不是給公司,我是給那些困難老人。”

十五

        你家里的廚房是由廚房和餐廳改造的,14個平方,一面靠窗,兩邊整體櫥柜,寬敞明亮,小劉和廚師在里面一邊收拾一邊感嘆,廚師說:“哎呀,這個廚房快趕上食堂的操作間了。”小劉說:“如果家里的廚房都像這個樣子,我愿意天天在廚房干活。”
        你在旁邊聽到了說:“那敢情好,你天天來,奶奶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在剛剛退休的一段日子里,你迷上了做飯,蓉城的菜市場琳瑯滿目,吸引著你天天往那里跑,一天不在菜市場露面跟缺了什么似的,不光家門口的菜市場,買菜的足跡延伸到了蓉城的四面八方,經常為了一樣不好配齊的調料坐著公交穿通城。那次,幾個西藏來的藏族同事到家里,吵著要吃當時流行的肥牛火鍋,為了炒沙茶醬里面的一個配料,你幾乎轉遍了蓉城所有的菜市場副食店,當然,效果也非常理想,那幾位吃了之后贊嘆說:“蔡處長做的肥牛火鍋,比北京任何一家肥牛火鍋都地道。”
        那時候你們的住房條件還不像現在,廚房很小,火紅的蓉城夏天,你在廚房里進進出出的時候,就暗自下決心,以后有條件一定弄一個滿意的廚房,所以,剛搬進這套住房之后,你二話不說,立即掏錢讓小秦按照你的要求裝修一個大廚房。
        小秦為難了,她說:“奶奶,干休所的住房都是組織上統一裝修,您自己掏錢我們沒法弄啊。”
        你說:“廚房的裝修是我要求的,肯定超出標準,這錢得我們自己負擔。”
        因為你們執意不讓干休所重新裝修整個住房,只裝修廚房,干休所只好同意你自己出資裝修。待裝修完成,小秦他們一看,紛紛贊嘆:“奶奶就是見多識廣,你看這么一弄,像個專業的操作間了。”
        不過,隨著后來年齡越大,你的精力也越來越不如從前,買菜做飯的頻率漸漸低下來,像今天這樣的聚餐,一年也難得一兩回了。
        你把廚余的湯湯水水篦掉,剩下的讓廚師帶回廚房,那里有專門回收的潲水桶,然后把幾個飲料瓶集中在一個紙箱里,把牛奶的包裝盒理平整放在一邊,最后把那些餐巾紙一類的雜物集中在垃圾袋里,交代小劉扔垃圾的時候分門別類。小劉說:“早就聽說奶奶對扔垃圾要求高,今天才真正見識了。”又對廚師說:“你們公司也應該向奶奶學習呀。”廚師也頻頻點頭說:“就是就是,我們都應該向奶奶學習,垃圾分類,不然都垃圾圍城了。”
        晚上,你和老伴有點興奮,都睡不著,靠在床頭吸著氧氣說話。老伴說:“在內地開進軍西藏誓師大會的時候,就你們女兵胸部挺得老高,趾高氣揚的樣子,男兵們都私底下議論,說不知道到時候你們怎么哭鼻子哩。”
        你說:“哭是沒有少哭,但也沒有哪個拉下的。”說到這里你想起桂蘭,但忍了忍沒說出來。
        老伴想了想說:“那時候王攀沒什么印象,印象深的就是你了,在秧歌隊前面打镲,搖頭擺尾,說話還大聲武氣,生怕人家不注意。”
        你因為個子高,文工團就安排你打镲,秧歌隊的排列組合,變化隊形,都以你的镲聲為準,該展開展開,該交叉交叉,你心里的確蠻驕傲的。“那時候哪個心里沒有一團火呢。”你說。
        王攀剛參軍的時候歲數小,個子也小,最小號的膠鞋穿在腳上都嫌大,行軍的時候腳在鞋子里來回晃蕩,腳上很快磨出了水泡。剛開始的時候,大老劉教她把針在馬燈上燒一下,扯一根頭發穿在針眼里,再把針刺進水泡穿過,水泡里的水順著頭發絲帶出來,睡覺時把腳墊高一點,換了別的人,第二天就基本沒事了,但王攀的鞋子太大,路稍長一點就開始打泡,大水泡連小水泡,變成血泡,脫襪子時,破了的皮肉粘在了襪子上,撕下來血淋淋的,旁邊的人都看不下去,她咬著牙脫完襪子,還自嘲是個“泡兵”。
        這時,你想起來說道:“你看小劉是不是像我們團里的大老劉。”大老劉是你們團里不多的男兵之一。老兵,能吃苦,個子大飯量也驚人,一頓能吃你們女兵四人的量,在行軍路上糧食緊張的時候,他就遭老罪了,行軍路上看上去都晃晃悠悠像是在夢游,但背上背的東西最多,過冰河的時候往往第一個探路,再回來背身體不好的女兵。后來還是炊事班老班長想了一個辦法,讓他背行軍鍋,這樣他可以最后一個吃飯,鍋里剩下的一些粘在鍋上的鍋巴好歹能解決一些問題。
        老伴認真想了想,說:“還真有點像,又都是山東人,不會有什么關系吧?”
        你說:“回頭等見到小秦一定問問。”
        王攀在行軍路上還多虧有大老劉他們男兵照顧。文工團有大量的演出道具,無論男女都得承擔,雖然領導和年齡大一點的都搶著多背一些,但再少也得有三四十斤的負重,平常在內地背幾十斤東西沒什么,但在高原上長距離行軍,這些行李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加上又不知道今天的目的地在哪里,更是難上加難。王攀當時在腰鼓隊,除了背上個人用品,最麻煩的就是腰鼓。那又圓又扁的腰鼓,要像挎書包一樣斜挎在身上,要不停地換肩膀,每走一步它就會向胯部敲打一下,道路不平時敲打得輕重緩急不一樣,一天行軍下來,胯部都被腰鼓敲腫了。
        “王攀也真是不容易,后來還吃了那么多的苦,好在高原這個孩子出息懂事,媳婦也不錯。”老伴說。
        王攀的愛人在解放昌都的戰役中受過傷,由于當時條件有限,沒有及時很好治療,落下后遺癥。王攀跟他結婚沒幾年就回到內地工作,后來她的愛人癱瘓在床,愛人的父母又年事已高,那些年,王攀除了工作,拉扯大三個孩子,里里外外要照顧三個人,還要分心對付一大家子的侄兒男女,現在顯得比你們還蒼老。王高原醫學院畢業的時候,王攀夫妻倆還想他回河南工作,好照顧家里,虧得你們兩口子堅持,讓他到蓉城干休所工作,你在電話里對王攀說:“你們都有兩個孩子在身邊了,還要把小兒子也帶上,你是老母雞呀。再說了,高原到了蓉城,我們還有機會見面,要不然見面都難了。”
        王攀最后聽從了你們的安排,也是你的一大寬慰。本來,你還想讓王攀干脆就住在你們家里,王攀說:“我有兒子媳婦在這里,你讓我住你們家,人家還以為高原是個不肖子孫呢,你不怕影響高原的前途?”

十六

        行軍途中最怕生病,而你卻生病了。
        頭天晚上你就有點不舒服,桂蘭把你的腳捂在她的胸口上,到了早上也沒有暖和過來。早上起來,你的肚子像刀絞一樣鉆心地痛,頭像被一個榔頭錘打似的。你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和戰友們一起收拾行李,但怎么也忍不住腹部一陣陣疼痛,雖然天氣寒冷,你臉上卻掛滿了黃豆大的汗珠。桂蘭找來了團里的醫生,醫生看了看說可能是急性腸胃炎,給你吃了藥打了針,桂蘭也一直幫你用熱水敷,按摩,直到早飯后部隊要出發了,你還沒有一點緩解。
        你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你知道這是小青馬踢過的后遺癥,加上你這一段一直拉肚子,已經有點虛脫了。團政委見狀,讓你們分隊用旗桿做了個擔架,整個分隊的同志輪流抬著你走,有大老劉,杜建國,黃秉坤,還有幾個女兵,連桂蘭都抬過你一段。那一天一會兒風雪交加,一會兒過冰河過沼澤,你在擔架上也是清醒一會兒又迷糊一會兒,看見戰友們艱難行進的身影,你真是覺得無地自容,清醒的時候就想爬起來或者滾下擔架,但總是被幾雙有力的大手死死摁住。
        你覺得這是你行軍路上最難過的一天。戰友們都很長時間沒有吃過飽飯,身體都很虛弱,加上高山缺氧,還要抬著你這該死的身體。在迷迷糊糊的時候,你試圖屏住呼吸讓自己憋死算了,但又總是大口地喘著氣醒過來。
        桂蘭他們在一路開導你,安慰你,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他們幾個還一邊喘氣一邊玩“碰球”的游戲。“碰球”游戲是你們文工團在行軍路上為了提高士氣發明的語言接力,你出上一句,交給下一個人接下一句,來緩解疲勞。在路上,平時最活躍的黃秉坤后來聲音越來越弱,最后已經接不上話了。
        到了宿營地,又打了針吃了藥,炊事班還專門給你熬了一碗珍貴的小米粥。也許是打針吃藥的緣故,當天晚上你能夠直起腰了,第二天一早,天還沒有亮,趁著戰友們起床后開始拆卸帳篷的當口,你收拾好行李悄悄摸上路了。前面依稀有運輸隊和一些伙食組早起的隊伍,你借著東方初露的晨曦,摸索著往西走。好像大家發現你先走了,你聽見了大家喊你追你的聲音,你裝著沒有聽見,拼命往前跑起來。你覺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腰也像快要斷掉了,但你沒有停步,直跑到自己昏昏沉沉,感覺頭頂有一個自己看著你往前跑呀跑……
        天越來越亮,晨風吹來,湛藍的天空,潔白的云朵,“我終于不用戰友們抬著走了。”你這么想著,越跑越覺得輕松起來。
        眼前一片白茫茫,你好像被裝進了一個無比巨大的雪籠子里,完全被白色包圍著,四周一片寂靜,你只聽得見你走在雪地上的聲音和你自己的呼吸。桂蘭不是在追我嗎,怎么現在還沒有追上來?
        “又掉隊啦?”你聽見小黑說。
        你吃了一驚。他怎么會在這里。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他們沒工夫攆你。”小黑說。
        “我是不想讓戰友們再抬著我走,羞都羞死了。”你說。
        小黑說:“那個抬你的男兵,就是那個黃秉坤,今天早上死了。”
        “不可能。”你說,“昨天他還好好的。”
        “哼哼,”小黑又露出他的招牌表情,學著你的口吻:“昨天他還好好的。你不曉得他早就生病了,比你嚴重得多,在抬著你走的時候,都在悄悄地吐血。”
        真的嗎?你在夢里睜大了眼睛,但里面空空的。你像這無邊的白一樣,腦子也是一片白。
        “喂喂。”小黑搖晃你。
        “你能讓我回到夢以前嗎?”你問。
        “夢就是夢,哪有以前以后?”小黑說。
        你的心沉甸甸的,像往那無邊的白里面沉下去,沉下去,無邊無際。你在夢里說: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去救黃秉坤,他才十九歲呀……
        “奶奶奶奶。”你被一個人未到聲音先來的叫聲吵醒,你醒過來,看見自己又在陽臺的藤椅上睡著了,秋天的太陽正白白地照在你的臉上,你看見小劉正領著小秦開門進來。
        “奶奶我回來了。”小秦跑到你跟前,彎腰抱住你,眼淚出來了。
        你拍拍她的背:“好了好了,都當領導了,還跟小姑娘樣的。”
        小秦擦擦眼淚:“在您跟前我可不就是小姑娘嘛。老所長呢?”
        小劉在旁邊回答:“軍史館征集紅色文物,請首長去開座談會了,奶奶知道您今天回來,特意在家里等您哩。”
        “奶奶,給你看樣東西。”小秦急不可待地打開手機,手機照片里有一個馬鞍子,你不解地看著小秦,小秦說:“您不是讓我去拉薩了解小青馬的下落嗎?從老所長把小青馬交回去后,小青馬就到了軍區后勤的炊事班幫助馱水,聽說小青馬馱水都不用人帶著,河邊的人把水桶灌滿放在它背上,它自己就會馱回去,然后再回到河邊,直到把所有的水缸灌滿。后來它有點老了,炊事班就把它養起來,一直到它老死。小青馬死后炊事班還給它修了個墓,每次新兵來老兵走都要到它墓前獻哈達,還要給新兵講它的光榮歷史,還有您和老所長的故事呢。”
        是這樣呀?你戴著老花鏡仔細看手機屏幕,這可讓你沒有想到,等老頭子回來也一定要讓他知道知道,部隊還是過去的部隊!
        “可惜后來營區改造時把小青馬的墓平掉了,也沒有留下照片。”小秦惋惜地說。是啊,你心里其實也一直有一個遺憾,到拉薩以后,就沒有想到跟小青馬合個影。這幾十年也是怪了,小青馬也從來沒在你的夢里出現過。
        “您再看這個。”小秦在手機上劃拉,一幀幀圖片閃過。
        “等等,等等。”你拍拍小秦的手站起身來,“奶奶給你們泡茶。”
        小秦知道你喜歡親自沏茶,就扶著你站起來,小劉把手杖遞給你,你到客廳的茶幾上打開燒水壺,放上你喜歡的黑茶。
        行軍路上,部隊統一配發的是雅安磚茶,后來你知道雅安磚茶也是藏族同胞的酷愛,因為過去藏區蔬菜很少,藏族攝取維生素的主要途徑就是這個不起眼的黑乎乎的磚茶,現在稱之為黑茶。行軍途中早上能喝上一口這種熱乎乎的茶,那真是很好的“興奮劑”呀。記得有一次早上你負責燒茶,黑暗里抓了一把茶葉扔進鍋里煮,行軍路上喝起來味道不對,后來桂蘭發現你早上抓的一把是黑乎乎燒火用的牛糞,這件事情你可沒敢給戰友們說,怕她們要笑話死你。
        你喜歡黑茶在玻璃茶壺里燒開后一股一股往上冒水泡的樣子和聲音,喜歡茶燒過一陣后空氣中彌漫的清香,也喜歡那帶點橘紅的茶色。此刻,你燒好了茶,把平板電腦連上小秦的手機,然后讓小秦指給你看她帶回來的照片。
        “遵照您的指示,我們跟烈士陵園的管理部門商量,在烈士陵園比較顯眼的地方,我們做了一個合葬的衣冠墓,您看,墓碑上題的是‘部分進軍西藏解放軍烈士之墓’,旁邊那個小一點的是埋著桂蘭阿姨照片的衣冠墓。”
        你戴著老花鏡的眼睛模糊起來。快七十年啦,你有點感慨,好像小秦一下子又把你帶回了大家都還在一起的青春年華。那時候條件艱苦,但無憂無慮,大家都在一起的時候多好啊。
        你記得從那天一早起來你拼命奔跑之后,好像你的身體里就注入了一股力氣,你恨不得把黃秉坤留下的所有的東西都背起來,大家看你不要命的樣子都嚇壞了,后來區隊長才決定由你來負責小青馬,這樣你就可以把黃秉坤遺留下的還有更多的東西都背起來。
        你記得之后不久翻越旦達山。據說這座山是當時川藏大道的必經之路,清朝大將福康安率領軍隊入藏打擊入侵的廓爾喀軍隊,路過旦達山,有一位軍需官為了保護軍餉,在山上掉進雪窩而死,清朝皇帝特下詔嘉獎,封他為“旦達王爺”,同時皇帝還免去了附近老百姓六十多年的徭役。你們翻山的時候,這個“旦達王爺”一點沒給面子,山上狂風大作,幾米之外看不清人影,你緊緊跟在小青馬身后,只見小青馬也一步一晃,你覺得背上像壓著一塊大石頭,腰間捆著的裝銀圓的米袋子,像鉛塊一樣直往下墜。當時,哪怕這是黃金,如果不是維系著你們進軍西藏的使命,你會毫不遲疑地把它扔下山崖。你感覺肺葉已經變成一張紙片,輕輕一捅就會撕裂,你的呼吸此刻已經變成了嘯叫聲,就在這時,你聽見有人說:“快看啦,山頂到了。”
        你睜開眼睛,風突然停了,大朵大朵的白云飄在你的腳下,前面是向遠方延伸的一層一層的雪山,好像一幅水墨畫。在山腰,絲綢一樣的云霧蜿蜒縈繞,眼前是碧藍碧藍的天空,成排的云朵就在你的身邊和腳下飄移。你身邊整面的山坡,都是晶瑩的白雪,無邊無際,這些白雪啊,可能自古以來從來沒有人踩上去過。你小心翼翼地踏上那潔白的積雪,仿佛踏進了一個嶄新世界。
        你知道,這條路一直通向的前方,就是你們的目的地拉薩。


原刊于《民族文學》2019年第十期(責任編輯  安殿榮)



吉米平階.jpg 

       吉米平階,藏族,1983年畢業于中央民族大學。先后在《民族文學》雜志社、中國作家出版集團工作。現任西藏文聯黨組成員、副主席,西藏作協常務副主席,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出版有中短篇小說集《北京藏人》、長篇紀實散文《高原明珠日喀則》、文化散文集《尋找朗薩雯波》、長篇紀實文學《葉巴紀事》、敘事長詩《娜木納尼的傳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