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Ong

        終于站在了大昭寺的門前。
        登上飛機前我心里對自己喃喃自語說,我只去看一眼。從十八歲闌入甘南、十九歲牧馬玉樹以來,仿佛隨著一聲口令,我一處處地朝你抵近。從郎木寺到祁連山,從通天河到若爾蓋,我走遍了你的邊緣。如今我想念年輕時吃過的糌粑,眼前浮動的、濕地草灘里數以萬計的牦牛群,一頭頭漆黑清晰。
        只剩下拉薩,你的圣地。好像我一直在自警按捺,等待自己具備資格。
        飛機轟鳴著駛上了跑道。我在公眾號里說:不,我決心不去阿里、不去喜馬拉雅、甚至不進布達拉宮。我輕聲地說:我只想懷著敬畏向它致敬——仿佛一句秘密的誓言。

2-Ma

        抵達的當夜我已經站在八廓,就像那一夜抵達后我站在克爾白的里圈。高原反應還是明顯的,我忍著疲倦走著。大昭寺被夜色人影遮擋得朦朧,也宛如那一夜眼前隔著黑絲金繡的帷幕。
        出發前我說,我會利用一刻,真心地與他們同在。此時我與你們在一起,我感到了什么?
        但是八廓——后來克什米爾后裔的“藏回”告訴我八廓就是環繞的內環——之上,一個個魚貫而來的藏民出現了。他們旁若無人,全神貫注,沿著認定的環路,與觀客全在兩界。他們只顧一絲不茍地舉手、合掌、跪下、撲出,讓肉身進行著艱苦的表達。
        當第一個身軀緊挨著我、沿著石路撲出去的一瞬,我看見了她的神情——不!這是又一次的文筆失敗,我寫不出親眼目擊的虔誠、也寫不出那一刻心里發生的震動!
        又一個,又是一個,他們在頭頂、在胸前兩次致禮,然后筆直地把全身心都撲了出去,臉頰貼上八廓的石頭。他們完全不在意如蠅的游客,任人哪怕輕佻地議論圍觀。他們的神情——這是我終于目擊了的一個古老民族的神情,降服了一切冒瀆,讓一切輕浮轉化成敬意,這神情使八廓和拉薩在刻刻的時間里活了,滿溢潛力,神圣深刻。
        一個瘦弱的母親一路舉禮過來了,身邊跟著一個女兒。她大約十五、六歲,一定是個中學生。她用穿著旅游鞋的腳,為母親踏著雙手觸到的位置,母親作完一次,她便默默地,把腳挪到新的一步。她在想什么呢?
        一個獨腿的漢子也一路過來了,起身時他要先抓過拐杖撐起身子,撲出叩頭時又要先拋出拐杖。一條編進紅綠布條的辮子纏在他的頭頂。你是無敵的,你的美感天下無敵,我禁不住心中的激動。當他喘息著休息時,夜色照著他胸膛上淋漓的汗水。圍觀者中有人塞給他一點心意,我也追上他這么做了,心里想著這是我的天課。……
        不,我不再逐個描述——筆寫不出他們的虔誠,我寫不清心里的震動。
        我只是覺得自己來對了。接續著十八歲的憧憬,在七十歲的時刻決心抵達拉薩是正確的。我一生習慣了兩個以上的參照,在麥加朝覲目擊了穆斯林的神情之后,我需要目擊另一種。
        僅僅在抵達的第一夜,我就感到得到了一切。確實,必須在拉薩再次與“我深愛了這么多年的他們”完成重逢,這是一個強大的、沉默的他者。他們把自己的神情送給了我,像給了我一道簡單的試題。


3-Ni


        中文有“夙愿”一語,日本援引佛典,加上的“悲愿”更有滋味。當人真地把一件心愿付諸一生,那運氣一定會隨之而來。
        本來“只打算去看一眼,只去獻上謙卑的敬意”,卻突然受到眷顧,在短短不到十天里面遇了兩種宗教的大師!一位是雍仲本教的阿加活佛,一位是植根拉薩的克什米爾大阿訇。
        與阿加活佛的交談,是在林芝的他的綠草如茵的寺廟庭院里。短短的一個小時,我聽了概括西藏宗教史的一堂課。若是缺了這一課,多年來的道聽途說會蛀蝕自己的知識!在那塊明亮的草地上我頓悟般明白了:正是由于古老的傳統浸透了佛教,西藏才像日本一樣使宗教的燈火常明。當然更涉及了穆斯林與藏傳佛教的共同話題,在那棵古樹下,披著紫紅袈裟的活佛一語點明:“都是一樣的,信仰的都是真理!”
        臨別前一天,為了俯瞰拉薩地勢朋友把車開上了色拉寺背后的險山。不想路過了一個清真寺,并巧遇了久仰大名的阿訇葉爾古博。他提示我,公元982年的《世界境域志》記載了拉薩的克什米爾人。他們在布達拉宮旁邊曾有一處“林卡”(園林、墓地),叫作“卡切林卡”,后來五世達賴讓他們射箭圈地,把林卡移到了今天的地方。至今清真寺的石頭門樓上,雕刻著一副弓箭。
        哦,原來穆斯林在藏語中被喚作“卡切”。好聽的名字……


4-Bai


        若是天生的骨骼里生就了一絲對浪漫的向往,人就會從十八歲就盼著踏入西藏高原。但是對大多數人來說那一絲憧憬是薄弱的,會被時光磨滅。墮入滾滾愚眾,恰似被淹沒一樣。
        但我不一樣。從十八歲被喚醒的憧憬,隨時光流逝愈來愈強烈。加上學習也漸漸找到了門道,短暫的西藏,在心中又點燃了一簇火。
        不僅如此,在林芝一線我還讀懂了什么是“川藏路”。它顯然與穿越綿延牧區、閱歷一個接一個藏地部落的奧深、牦牛遍野商販跋涉的青藏路大有不同,本質上說川藏線是一條軍用驛路,戰火或屠戮都沿著它點燃發生。
        沒能瞻仰喜馬拉雅,但我看到了神奇的雅魯藏布江。警戒自己的冒犯避開了岡仁波齊峰,但我遠眺了南迦巴瓦的雪峰。更要緊的是,在西藏自己體內感到的,不單是個人史的總結,而且是一次新出發的方向。
        回味自己的初衷,我只是“懷著敬畏”——卻收獲了豐盛的回報。


5-Mi


        就像那一年離別麥加的辭朝,臨別前舍不得不再去一次。
        在麥加朝覲中,最重要的功課是“環游”(?awāf)。奇妙的是,在拉薩我發現,他們簡直是惟妙惟肖地、在形式上幾乎一點不差地,也在進行著“環游”。
        他們圍著大昭寺,圍著布達拉,圍著一切他們認定神圣的象征,無人指揮,沒人組織,隨意加入,聽憑舉意,不停地環繞著,把五體投出表達內心,一圈又一圈,從早晨到深夜。難道不是嗎?雍仲本教的環游,甚至連環繞的方向都是與麥加一樣的逆時針!
        源源不斷的人,從安多,從康巴,從雪山南北、從祁連西極、從云南四川,匯集到這里。他們在抵達的同時,就開始以震動人心的五體投地的舉禮,開始了環游。他們沉默著。他們不解釋。他們的駭世的行為,早超越了固定的教義。他們的心意,早達到了普遍的善意。
        誰能嘲笑他們的虔誠?誰能質疑他們的敬畏?誰能透悟他們的神祇?誰能洞徹他們的崇拜?誰能總結他們的信仰?
        還是那句話最準確:信仰的都是真理!
        在環游的人流中,我們幾次遇見一位中年婦女。穿著像是知識分子,她推動一個個法輪,動作有一點局促。隔了一會又遇見了她,似乎她也在意與我們的邂逅,用眼神和微笑向我們致意。在拉薩,藏族人的形象美太強烈了,所以我馬上覺得她是另一種,像一個……維吾爾?一旦這么想了,愈看愈覺得這是一位維族女人,她來到拉薩,用藏傳佛教的方式撥轉經輪——噢,難道這不是太有意思了嗎?因為不愿打擾她,我放過了與她搭話的機會。如果我猜得不錯,那么她心里藏著的一定是和我類似、但肯定更深沉的感情。
        就在那時,就在八廓的廣場上,我渴望把我的感受寫給西海固,寫給甘寧青,寫給大江南北我的讀者們。

6-Hong

        從那座險山下來,休息時有一個藏族婦女敲車窗。是一個康巴女人,帶著母親去看病,歸途想試試搭便車。
        開車的朋友朝暉爽快地答應了,但是車門一開,上來的不是兩個,而是三個人。高性能的“豐田霸道”,就是為了這種違規和越野生產的。不知為什么,這一點點小事,讓車里的我們心里痛快。躲過了警察和“天眼”,把她們送到了地方。見老奶奶下車很吃力,我從前排跳下去把她攙下來。
        老奶奶穿著一襲粗白布的藏袍,她使勁握著我的手。一股莫名的心情涌上來,我指著自己的胸口說:“俄,卡切!”
        她們好像有些吃驚。老奶奶一直注視著我,那眼神就像哲學家一樣。她女兒,敲車窗的大嫂急急從行李里抽出一條哈達,一邊叨叨著她喜歡卡切有卡切朋友,一邊把哈達敬給了我。我呢,把它再披在做好事的主角——朝暉的脖子上。
 
        ——以上,可能是我最后一篇描述西藏的散文。我雖不打算多寫,但它的影子會不斷出現在我其他的作品中。
        為了敬重,小標題使用了藏族人民永遠在口頭念誦、其實很像卡切們的蘇菲即克爾(dhikr,反復頌詞)的“六字真言”。

2019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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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和雍仲苯教活佛交談

         張承志,回族。中國當代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1948年生于北京,1968年到內蒙古插隊,1975年畢業于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1978年進入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民族系,1981年畢業獲得歷史學碩士學位。著有《北方的河》《黑駿馬》《心靈史》等作品30余部。曾獲得首屆全國短篇小說獎,第二、三屆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 ,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獎 ,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散文家獎 ,第11屆十月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