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瑪娜珍以往的作品都是立足于西藏大地,這一次也不例外,不同的是,她第一次將筆觸轉向了藏區各地被忽視的兒童群體,在體察兒童心理的基礎上,對高原兒童的生存和成長困境予以關注,表現他們“與生俱來的歡喜、純善與勇敢”。
        《高原上的小星星》包括八個故事,是白瑪娜珍走訪藏區各地進行取材完成,因而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它不是簡單的高原童話,而是將現實生活和人生體驗相結合的,作品探視著的是遼闊雄渾的高原世界,描述著藏地特殊的生存景觀,去觸摸西藏兒童的生命成長歷程,讓讀者體悟著特定環境下的文化精神。白瑪娜珍表現兒童世界里的苦難,卻不那么沉重,故事簡單而蘊意深刻,既有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自然觀”的體現,又有高原上夢想與愛的傳遞,滲透著高原文化和精神。高原兒童的童年時代往往是在高原牧場和雪山草甸上度過,伴隨他們成長的是牦牛羊、藏獒、蟲草等自然界的伙伴們,因而他們更加親近敬畏自然。《蟲草女孩》就是這樣一篇具有保護生態教育性的文章,魯姆達措的奶奶教導孩子們挖完蟲草后,把挖開的草甸回填好,因而魯姆達措和旺堆挖蟲草也不忘復原和保護草甸的方法,草原人懂得感恩,祖祖輩輩不吃蟲草,在藏歷十五不挖蟲草。《雪山的召喚》則更加深刻,在一次參加珠峰牦牛運輸隊的行動中,丹真和弟弟諾桑明白了人類和大自然相互依存的關系,他們“在冰雪之巔,感受到大自然的神奇和威嚴,感受到生與死的瞬間轉換”,迅速地成長了起來。丹真兄弟始終用恭敬和感恩之心對待大自然和牦牛,攀登珠峰是一場艱苦的跋涉,丹真兄弟在暴風雪中替牦牛減負,讓我們看到,高原兒童與動物之間的憐惜之情也是那樣可貴。夢想和愛可以傳遞,高原的大人們對孩子的教育方式也是不同的,他們從小就有自然生態教育:“奶奶所說的鄰居,包括天空中的飛鳥、草甸里的螞蟻,還有牛羊……”、“大山不只是人的家園,也是萬物的家園”;有珍視生命的教育:如魯姆達措聽大人說蛾子的孩子小白蟲出生后窒息而死就變成蟲草,挖蟲草的時候她感嘆著蛾媽媽今年死了這么多孩子,“每挖到一根蟲草,我就看到一次它們臨死掙扎的樣子,它們臨死時是不是像我們人死的時候一樣害怕和痛苦呢?”,世間萬物在高原人的眼里和人一樣是有生命意識的。當魯姆達措家心愛的藏獒在路上死掉后,車主內心滿含愧疚,“我不應該帶他離開草原,都是我的貪念害死了它”,大人對動物的關愛和自省意識,感染著一代又一代。
        他們自幼生存在艱苦的條件下,卻擁有如同雪蓮花一般堅韌、純潔的品質,樂觀不抱怨,時刻葆有童真、童趣。《尼巴公主》中偏遠的尼巴村貧瘠和交通不便困擾著,這里的大人小孩一年四季中少有蔬果吃,斯朗澤茜在每天天未亮時就跟媽媽去田間割草,背了相當于體重兩倍的野草,卻還沒有失去純真的笑靨,尼巴村當地每個小孩都會跑到高山牧場上玩,“小澤茜在花叢里打滾,滿身滿臉沾著野花,仿佛童話故事里的森林公主”,大山為他們造就一個驚險的游樂場,森林里有活蹦亂跳的獼猴、可愛的旱獺和安靜飲水的巖羊。在這里,自然就是最好的教育。《丹那游學記》中,作者描述像丹那這樣的高原兒童,童真不可被抑制, “這些孩子的眼睛黑亮亮的,閃耀著頑童特有的光芒”,回到拉薩娘熱鄉的丹那因他的熱心善良而出了名,不嫌貧愛富,對農村孩子特別照顧,地震獻愛心時,鼓動要父母多捐錢;在面臨升學伙伴各奔東西時,在榮譽和友情面前,友情才是他的最愛。即使是頑皮的孩子,也有屬于自己的安穩和快樂,“這是西藏生活給他的品質。無論以后從事怎樣的工作,大人們都相信,這樣的心性能給他帶來更多創造和感受愛與幸福的能力”。永葆童心,也是可貴的品質。
        他們懷揣著理想,綻放自身的光芒,明白夢想需要腳踏實地,在實踐中實現,因而積極勇敢地追求理想。《雪山的召喚》里,丹真和諾桑小小年紀便有“保護珠峰宇宙銀河”的夢想,為了實現當地質學家的理想,兄弟倆跟著父親頂著風雪呼嘯,不畏艱難,只為近距離拜見珠穆朗瑪圣母峰。他們存著強烈的好奇心探索宇宙的關系,“研究雪山和大地的語言,還有詩歌……”;《漫畫小子》中,澤美和米瑪的夢想是四十歲時繪畫能像久保帶人一樣好,有生之年去遙遠的日本拜見久保帶人,為了實現這個夢想,勤于練習,終于在老師強巴的幫助下,一步步離夢想更近。《光》和《刻刀下的陽光》中,既有夢想與愛的傳遞,也有對民族文化的事業傳承。盲童尼瑪的命運在盲校徹底改變,并將薩布瑞亞和保羅開創的西藏盲童的教育事業擔當起來,成為西藏盲童的希望。作為“波羅木刻”的第四代傳人,朗加自小便跟著父親苦學木刻,在一步步游學和實踐中,成長了自己的技藝,也理解了關于“人生難得”的經文要義,將民族文化繼承下去。
        其次,白瑪娜珍沒有忽視兒童真實的生命體驗,充分理解高原兒童的現實和精神世界,探索兒童內心的歡與憂。高原上的每一顆“小星星”們都以各自的方式閃耀著,他們對于幸福的感知不是計較眼前的實際利益,而是和平與友愛。如果說其他篇目都是現實性更強,那么具有童話性的一篇則是《馬熊小弟》,帕珠和小伙伴們的內心從小便藏著一個美好的童話,這個美好的童話源于關于動物們相親相愛的民間傳說:動物們齊心協力采摘果實,并將果實分給山林里所有的瑞禽靈獸共同分享,使地方安寧、人壽年豐。在馬熊威脅到村莊的安全的時候,帕珠卻換位思考,“如果沒有人去森林里狩獵,不霸占藏馬熊最愛吃的蜂蜜,那么藏馬熊會和人擁抱,會和我們一起玩耍嗎?”當爸爸受到馬熊傷害后,他產生了找馬熊復仇的心理,后來知道爸爸生命無虞,從嘉措爺爺家里看到馬熊模仿人類抽煙喝酒,一副憨態可掬的樣子,關于馬熊的夢魘又很快變成了童話,在作品最后帕珠營救可愛的小馬熊逃脫奶桶,這樣的情景讀來是意趣動人的。《光》中,西藏兒童純潔的心靈在無法分辨顏色的盲童尼瑪心中,馬兒是綠色的,這些細節描寫則展現出白瑪娜珍對于兒童心理現實的精準把握,能更好地激發兒童讀者的情感共鳴。
        《高原上的小星星》中,有令人珍視的童真和濃郁的人文情懷。高原上自由奔跑的孩子,他們與雪山、草甸、動物的關系是那么親近,他們敬畏自然,心存感恩,他們良善純凈的心靈如美麗的星辰般閃亮在雪域大地。同時,白瑪娜珍在創作中還融入了對嚴肅問題的思考,觸及現代城市文明和個人價值觀的沖突,不止有教育意義,也在喚醒孩子們內心的純真和快樂。澄澈心靈潤萬物,在雪域大地,萬物蓬勃生長!

 
        徐琴,女,西藏民族大學文學院教授,文學博士,碩士研究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