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寫一部關于高中生活的小說。
        敏說有什么好寫的,不都已經演爛了?不是大膽追求愛情就是學渣逆襲。那么單純的環境,不搞點三角戀愛,劇情都沒法發展。要是按真實情況寫,估計得把人無聊死。
        我對她說不行我必須得寫,女主角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米拉。現在的青春片,陽光、操場、格子裙、白襯衫……青春躁動而狂放,理想主義閃閃發光。實際上我們除了刷題什么也沒做,文科班的男生本來少得可憐,長得給人留下點想象空間的就基本沒有,有了也和我們這種人無關。高三煎熬期受了老師“等上了大學就……”言論的蠱惑,以為上了大學就一步天堂,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真是騙人。曾經被應試教育所謀殺的我們的初戀與愛情現在依舊不知在被什么謀殺。一萬多號學生聚在或大或小的校園,什么地方都有人,干什么的人都有。四處都是忙碌而又滿懷青春悸動無法排解的孤獨靈魂。靈魂與靈魂通過各類社交軟件相見、碰撞并且輕易地一見如故。信息時代的愛情,脫了單的人對著手機意淫自己想象的摯愛,黑屏的間隙往往只能照見自己凝滯的笑臉。心情必須要秀,恩愛必須要秀,歌曲評論里每一個人都受著深重且難以愈合的情傷,人生如舞臺,看與被看。大批男生圍困于“秒回女朋友消息和打游戲哪個更重要”的哲學命題。觸不可及的前途讓人為之顫抖、迷醉,其后勁充斥著整個大學生活。
        敏說你聽上去簡直就像是一個詩人。其實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正好心情很差,用詞極端一點才能宣泄一下我的難過。我一直覺得敏才是真正像詩人,可是敏說她才不想發瘋。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發瘋”成了詩人的標簽。我記得母親說在他們的時代會寫好詩的男生簡直令女生趨之若鶩。幾乎每一個女生都夢想過一個憂郁而不羈的少年詩人。雖然我不滿于現在的人們對“詩人”的理解,但我自己也不會愿意找一個詩人做男朋友。他們太敏感而脆弱,現實的種種輕易就讓他們血脈賁張。我偏愛一種諳于世故又處于世故之外的智慧與成熟。詩人大概是不屑于過我們這樣的生活的。實際上不管是我還是敏,我們的生活都沒有什么過分的詩意足夠發瘋。喜怒哀樂恰到好處地穿插進我們的生活,發瘋的代價太昂貴,而我們是乖巧的好學生,就像在高中時那樣。
        跟敏豪言壯語了一會兒后,我正式開始寫米拉。米拉的名字來源于一個筆記本。12元或者15元,彩頁,封面套著膠皮,天藍色的背景上面是一個圍著紅圍巾穿著花裙子的小女孩。她仰頭看著一個粉色的氣球。氣球旁歪歪斜斜地寫著“米拉的小時光”。這個筆記本是我收藏的許多漂亮本子中的一個。其它大多數我都沒舍得用,就把它用作了我高中的留言冊。我的高中過得不是十分快樂,甚至可以說是很辛苦。高考后我帶著劫后余生的心情厭惡著過去的日子,自然留言冊也就沒有什么感人的價值。搬家時我扔掉了它,同時突然覺得米拉這個名字很有味道。我寫高中女生米拉,我的高中生活自然也就是她的。但是小說要高于生活,我針對這一點想了很久,最終決定虛構并夸大一部分那段時光里隱約的詩意與快樂。
        然后我讓米拉以全班第25名的中考成績考上了一所省內中上檔次高中的普通班級。她在我的筆下迅速誕生而后開始開始走向成長,她現在高二了,我既驚訝又激動。
        寫了一會我扭頭對對面在電腦上做著什么的敏說,我特別想抽煙。
        敏抬頭看了我一眼,她說抽吧。她知道我不會。

 

        米拉又干瞪著眼睛上了一節化學課。而她的身邊卻總是有提問、思考、和老師互動的人。這些人聯合起來構建的世界有著最鐵面無私的外殼,愚蠢使她即使兩手鮮血淋漓也永遠扣不開它的大門,而對于這些人來說,所有的一切都那樣理所應當,理所應當地讓她絕望。她用驚異的眼神細細觀察著他們,嘗試著找出他們何以能夠這樣的原因,直到自己都覺得嫉妒和無奈已經要糊住她的整張臉。已經是文科班了為什么還要上化學?什么時候會考?陳詩雨剪了一個荒唐的短發。剪短發的女生越來越多了。可是長發不容易顯臟,洗的次數更少,這節省下來的時間可是要比早上不用梳頭的時間更少。她最好剃成光頭一勞永逸,米拉惡毒地想。其實那是一個挺好的女孩,在體育課上她會把每天吃飯時看的《何以笙簫默》的劇情講給米拉聽,這個時候米拉就會暫時忘記她如何輕而易舉地一直考到前五。米拉甚至很喜歡她,在不用上化學數學物理課的時候。左邊靠窗的位置,第一的位置,陸遠永遠都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那種樣子對于米拉來說簡直就像是羞辱,瞧,他漫不經心地聽懂了一切該懂的,而米拉絞盡腦汁也永遠不能。每次考完試米拉都能看到在一群垂頭喪氣義憤填膺手足無措的男生中間,他慢條斯理地算他將要丟多少分,那時他的眼里甚至還流露出一點真誠和可憐,使人不由自主地被他溫和的情緒所感染,最后一群男生心安理得地散去,完全忘記之前他們幾乎還要“痛扁”一頓那個永遠的學霸。男生們愛戴他就像士兵愛戴將軍,帶著自愧不如的無奈、自卑與仰望。陳詩雨跟米拉說,雖然他題講得很好,但是她還是想剁掉他的腦袋安在自己脖子上。陳詩雨的座位離他的很近,而米拉是不可能越過兩排去跟陸遠搭話的,簡直就像朝拜。胡思亂想了一陣之后,她盡力讓自己看向黑板的眼神有焦點而且堅定,然后身體微微靠后,頭輕輕偏了一偏,她后面的女生見狀自然地把身體往前靠了靠。
        “倩倩你知道老師在講什么嗎”米拉用只有她們倆才能聽到的耳語說。余光里后排幾個男生女生正在打瞌睡,米拉看到好朋友張晴用一只手撐著頭迷迷糊糊的,突然在她睡著的一剎那手腕失去了力量,張晴圓圓的頭就像枯萎凋零的花瓣一樣從手掌中滑向下,再抬起頭來時,張晴已經醒了,帶著錯愕。米拉看到這一幕忍不住想笑,她擔心地觀察了一下老師的神色。課堂仍在繼續,王老師年輕漂亮,大部分時間里米拉都在用敬畏的眼神機械地解讀著她的表情和動作。她性子很急,如果講臺下那些應和她的人遲鈍或者答錯,那種不耐煩和蔑視的神情就會立刻顯現在她的臉上。米拉覺得她一點都不在乎后排學生在干嘛,除非鬧出的動靜太大,她的眼光只盯著前排。
        “天知道。”倩倩說。“我剛開始很用力地聽了一會,到后面一時沒反應過來就全聽不懂啦。”
        倩倩的回答幾乎可以算是一種安慰了。然后她大膽地扭頭看著倩倩笑了起來,看見后排張晴已經不犯困了,正在低著頭把揉碎的方便面往嘴里送,看得米拉也有些餓。她假裝低垂著眼睛看書,視線透過幾縷從額上散下來的發絲暗暗地觀察著老師,背盡量弓得很低,藏在桌子屜下的手抓一把已經捏碎的方便面,趁著老師轉頭寫板書的瞬間把手里的東西迅速丟在嘴里然后收回視線緊緊盯住課本,用最小的幅度慢慢咀嚼。太陽剛升起時的金黃光線從窗戶里斜射進教室,投照在印有居里夫人照片和名言的牌子上,也讓后排幾個同學的藍色校服顏色更加鮮艷。米拉拽了拽倩倩的袖子,讓她看張晴,她們三人目光相對,都笑起來。
        突然老師停住了講話聲,兩秒的徹底沉寂。
        就在此時,打瞌睡的人驚醒然后坐正時衣服的沙沙聲,竊竊私語聲,椅子的吱呀聲,筆和書本與桌子的碰撞聲,圓珠筆的咔噠聲,所有喧鬧猝然中止,只留一個尾音迅速凝聚成團然后趴伏在教室上空,動也不敢動。在此之前米拉已經憑本能的直覺給她倆遞了個眼神然后轉身,坐好,看書,同時覺得血已凝固在身體里。完蛋了,她想。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著。
        “實在瞌睡的同學就拿著書到后面站一會。”
        米拉暗暗松了口氣,這時衣服的沙沙聲,圓珠筆的咔噠聲重又斷斷續續地響起。她不想再坐著了,雖然她不是很困。收拾了一下書和筆,她準備往后走,回頭看到倩倩和張晴也在站起來。張晴的袖子鼓鼓的,米拉知道方便面在她袖子里。
        許多學生站在后面,米拉選了最靠門和窗戶的角落,她一邊警惕地幫張晴觀察著老師,一邊跟倩倩商量一會吃什么。米拉的心情很好,下了課她一抬腳就能出門,搶到早餐鋪的前排可不容易。
        學校的早讀開始得很早,所以米拉一直不能在家里吃早餐。而早讀課距第一節課之間只有5分鐘,時間只夠上個廁所,早餐只能在第一節課的課間買來吃。所以第一節課一下,米拉每天都要和潮水一樣涌向校門的人群賽跑。上課期間學校不允許開校門,幾個早餐鋪的老板們只好隔著柵欄做生意。
        今天運氣很好,米拉在柵欄的第一排搶到了位置。許多雙手拿著錢在鐵桿間搖晃著以期先獲得老板的注意。校外賣的早點有手抓餅,雜糧煎餅,肉夾饃,漢堡。米拉從鐵桿和鐵桿之間的夾縫中把錢給老板遞過去,然后眼巴巴地等著。他從蓋著厚棉布的塑料盒子里拿出提前做好的餅,熱氣在夏日清晨的空氣中只蒸騰出薄薄的水霧,然后他走向柵欄,許多雙手向他伸出,他常常要隔一會才能辨認出哪一雙手屬于剛才給錢的人。后面的人越來越多,把米拉不斷地往前推,她只有用手用力撐著鐵桿才能避免被壓住。拿到早餐之后她費了很大的力才從人群中擠出,剛好倩倩也買好了她的。兩個人一邊把已經有點變冷的餅拼命往嘴里送一邊往教室跑,后面歷史課的老師不允許上課遲到,不然會在門口被老師盤問很久,逗得全班哈哈大笑。米拉覺得她除了有點呆板和嚴厲之外,簡直最棒了。
        進教室的時候班上一片沉寂,絕大多數人都在趴著睡覺,醒著的人都很默契地不出聲,或者吃早餐或者發呆。
        總有人無時無刻不在學習,米拉在路過第一排的李妍時心里很氣憤地想,順便還瞄了一眼擺在她桌上學習資料的名字。李妍已經已經蟬聯了班上的幾次第三,她發黃發黑的皮膚和泛著發白泛著血絲的眼睛總讓米拉覺得學習就像一只巨大的寄生蟲盤踞在她體內,正在一點一點消耗和蠶食她的生命。
        回到自己座位上,米拉打開文具盒,瞄了一眼貼在盒蓋上的課程表,下下節課居然是數學。她突然想起這之前她得把老師要講的那道題弄清楚。米拉昨晚光寫數學作業就寫到了10點,她拿著和倩倩她們一起私下里“搞到的”答案一個勁兒鉆研,知道結果和步驟卻還是不明白它們是怎么推出來的。編練習冊的人似乎認定了看答案的人都會想也不想就抄,解說都是能省就能省。直到她不得不開始寫其它作業時,還是有一道題的兩個過程莫名其妙地寫在答案里。米拉嘆了口氣,從被桌子屜擠得滴水不漏的書包里拔出練習冊,里面的答案皺皺的,胳膊在上面壓得太久,汗模糊了上面的兩行字,讓“2”和“【】”的邊緣變粗,墨汁順著紙纖維向四下里散開,像開出的小花。
        米拉拿著練習冊猶豫了一會,去找別人問已經來不及了,可旁邊的李宏博還在睡覺。班主任看著的早讀他不敢睡,班主任一走他就把面前的書堆又壘高了點,囑咐米拉上歷史課叫他然后一頭栽倒了。
        進教室的人陸陸續續地多了起來,三三兩兩的。走廊遠處有咚咚的很大的腳步聲,停在教室門口然后突然變輕,王智幾乎扭著跑了進來,一邊從講臺上往下跳一邊笑著往后看。然后是黃志濤,他的個子真高,進教室的時候好像還要低頭。他嘴里低低罵著,追上前扯住王智的袖子,那個把校服的兩邊顫顫巍巍連在一起的脆弱拉鏈立即嘩啦一下松了口,半邊衣服就這樣離開了王智的肩膀和胳膊,耷拉在他肚子上。黃志濤見狀嗤嗤地笑著跑開,王智用嘴型比劃出一句:“你給我等著”,然后一路從后門追了出去。
        米拉吃完了早飯,喝了點水,可李宏博還在睡覺。那兩道諱莫如深的步驟在米拉心里燒得火燒火燎。火燒火燎中,米拉用指頭戳了戳旁邊人的胳膊。李宏博動了動,從臂彎里抬起睡眼惺忪的臉。“干嘛,不是還沒上課嗎?”他沒好氣地問。
        米拉趕緊把練習冊推到他眼前,“快幫我看一下這道題。”
        沒想到李宏博看了一眼題之后干脆地回答了一句“不看,困”然后又趴回去了。米拉更急了,使勁搖了搖他。“哎呀超簡單的,我就差一點就懂啦。”
        良久。米拉聽到他嘆了口氣,然后他從旁邊摞得小山一樣高的書堆里抽出練習冊甩到桌子上,丟下一句“我的過程更詳細你應該就懂了”然后用手肘支著頭又閉上了眼睛。
        米拉剛翻開他的作業上課鈴就響了,她用力搗了搗他的胳膊,可是他直到歷史老師吼出一聲“大家都清醒清醒坐起來”之后才慢吞吞地打著哈欠睜開眼。米拉帶著一點輕蔑的笑問他:“困成這樣晚上幾點睡的?”李宏博后悔地搖了搖頭:“昨晚和黃志濤他們打游戲晚了,以后不能……”后面的幾個字被一個哈欠含混在了嘴里。
        米拉覺得自己甚至有點開始羨慕他的玩世不恭了。每次考完試發卷子的時候米拉都心驚肉跳雙手發涼,往往拿到數學卷子時幾乎都要哭出來,他卻常常趁此時嘲笑米拉,超脫得像個隱士。不在乎成績,卻也從沒有考得太壞。每次米拉向他問數學題,他總是用陰陽怪氣的語調說:“這道題呀?這么簡單!”作為開場白,氣得米拉扯住他的袖子死命搖。
        一個手抓餅所能提供的熱量在驚心動魄的數學課上迅速地被消耗掉,中午回家時米拉已經饑腸轆轆了。她把她和李宏博的練習冊夾在懷里打算中午回家看。中午一進家門,趁著飯還沒熟米拉趕緊跪在桌子上懷著恨意開始死命研究那道題,她希望自己的眼睛像x戰警里的那誰誰,可以穿透練習冊劣質而慘白的書頁,在上面留下燃燒著金黃火焰的黑窟窿。李宏博的過程就比答案多了兩步。就是這兩步!“飯做好了”,媽媽從廚房里喊,飯菜的香味躥到她的腦袋里攪亂了思緒。馬上就要弄懂這道題了可是究竟是什么這么香?把東西放到嘴里咀嚼是最美好的事。饑餓讓米拉拼命集中注意力,她用力念出每一個步驟好讓自己明白自己該做什么和自己正在做什么。每一秒簡直都是煎熬了,尤其是在題目的真相呼之欲出之時。
        “你到底要不要來吃飯。”媽媽從餐桌那邊探著頭問她。米拉大喊一聲“就來!”然后回答這個問題又讓她跳起來去吃飯的那一刻延遲了幾秒。媽媽吃什么綠菜發出的沙沙的咀嚼聲讓她渾身發抖。時間!時間!味蕾丈量著時間的每一寸。終于!米拉從地上跳起來,因為蹲久了變麻的腿支撐她跑向餐桌,吃飯和做題帶來的雙重折磨變成了雙重喜悅。米拉親了媽媽一下。她一邊笑一邊嫌棄地別過頭,然后用筷子敲了一下燒排骨的盤子說:“催你你不來,而且還兇我,我生氣就多吃了幾個。”米拉啃著骨頭,顧不上說話,就撒嬌似的白了媽媽一眼,然后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夾了一塊排骨給她。以往她在餐桌上會說很多,但是她今天餓壞了。弄懂一道數學題就像復仇成功一樣,米拉心情很好。12點45,米拉準時上床。躺在床上,她抱著撐撐的肚子,覺得自己一直在微笑。樓下老大爺下象棋噼里啪啦的聲音也沒有往常那么煩人。胃忙著消化,搶走了本該流向大腦的新鮮血液,“以后還不如借李宏博的作業來看,不用答案”,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13點20,米拉準時起床。夏天昏昏沉沉的午后簡直要殺人。陽光照在水泥地上是刺眼的白色,熱氣、公交車從身邊開走的聲音,路邊攤販的大聲說話……所有的所有都一個勁往她腦袋里鉆,使得腦袋又重又亂,像裝著一鍋隔夜冷粥的垃圾袋。走路去學校太費勁了,這兩條腿得把米拉一整個人挪到教室里去。
        下午的兩節地理課上,米拉覺得自己腦袋里的冷粥已經徹底硬掉,她得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攪動它以理解老師說的每一句話。為了不重蹈昨晚10點才寫完數學12點半才睡覺的覆轍,最后的兩節自習課米拉連廁所都沒來得及上迅速地做完了除數學外所有的作業,直到晚自習的語文老師走進教室她才停下筆。停下筆之后的世界像是毒癮發作之后清明但虛脫的世界。
        初夏的晚上7點,天還沒有黑,米拉背著書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槐花早已落盡,只留下被行人踩黑的幾朵深陷在磚塊之間的縫隙里。她的心里空落落的,疲倦滲透了從頭到腳的每個細胞。已經開始發灰的藍天下,一輛輛公交車塞滿了人,緩緩地停下然后開走。馬路兩邊賣紅薯和炸土豆的小鋪把濃郁的味道直往整條街上灌,引誘得米拉差點舍得花費力氣去嗅。菜市場的商販聲音里帶著急促和驚恐做著最后的叫賣。“3塊!”她聽見一個人說。“不行,3塊5一斤最低了!”另一個聲音回答。
        3塊5比3塊便宜多少呢?米拉想。3塊5……但是這個數字一直繞著腦子打圈進不到里面去。突然她感覺肩上被拍了一下,抬起頭就看見隔壁7班的李雯婕。米拉臉頰兩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她覺得她應該是笑了,因為李雯婕也給了她一個笑。
        李雯婕,李雯婕,7班的,他們班的體育委員張濤真的打籃球超帥,我今天課間去接水的時候還看見7班的那誰來著,班主任好像喜歡他們班勝過我們,我們只有語文老師不一樣……米拉想。
        說到語文老師,米拉腳步一頓,她突然記起今天要帶回家的消息,老師要讓她做語文課代表了!


        寫到這我突然發現我把米拉寫得太像自己了,在這里稍作停頓,整理一下思路是必要的。在桌子邊坐了幾個小時讓我的脖子又酸又麻。雖然我才19歲,但我一定是老了。想一想,大學畢業我就22歲,讀完研究生就到了25歲。25歲,多么接近30歲,多可怕。現在我們已經要開始學在洗臉的時候把手從下巴往額頭上抹而不是習慣的從額頭到下巴,因為這樣可以對抗地心引力。化妝品導購員說你的這個年齡保濕美白就行了的時候會暗自竊喜同時又感到擔憂。我們應該還很年輕,所以年輕地毫無壓力十分瀟灑,但是同時也明白總有一天我們會帶著劫后余生的心情觀察一根雖然長出來但也不明顯的魚尾紋。
        中午12點了,敏問我為什么不去吃飯,我說我不知道吃什么。當這個世界吃的東西太多我們又足夠有錢的時候食物的作用已經開始混亂。和男朋友分手后我發現飯在通過食道進入胃的過程中能讓人產生一種支配的快樂,在咀嚼中某種新的東西可以被創造。然后胃漸漸地飽滿,一直到撐而且吃力的地步。你能感覺到這種“漸漸”,它帶來成就感。這種感覺順著血液充斥了身體的各個部分,食物需要我,就像我需要食物一樣。前男友是個好人,他每天不厭其煩的說著我愛你我愛你直到我覺得他的愛像路邊一塊錢一支的烤腸。生產成本不高,買它的代價也不高。我為我自己的完全冷靜感到驚恐,我羨慕那些為愛死去活來的女生。我才20歲,我應該是純真而容易被欺騙的。電影里年輕的女孩都付出一片真心卻未能得到回報,她們單純而脆弱。因為一旦單純就往往是脆弱的。我羨慕她們能夠讓自己陷入一段她們自己認為值得陷入的感情。因為不管結果如何,真心總是美好動人。而我,現實中的某個普通人,只會在面前的男生說著自以為能感動我的幼稚可笑的情話的時候拼命假裝聽不見,但是到最后一切就像吃多了肥肉一樣讓人惡心。我說我們分手吧然后他看上去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傷心,他以為他愛我,就像他以為自己愛他兩個月后新交的女朋友。更可笑的是他也以為我愛他。這才是真正的骯臟和卑鄙,因為我們玷污了本來應該是崇高的東西還冒名頂替。
        以上的言論我只是就事論事。我看愛情電影也會哭,心底里某個部位還仍舊是相信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是真正的結局。這個世界很糟糕,可我愛這個世界。我只是試圖先讓自己徹底對這個世界失望而后再慢慢積攢希望。母親的一代是理想主義的一代,不過現在主流文化是“喪”,屬于草根和廢柴,因為面對生活精英們無需吐槽。齊秦式的高唱遠方已經淪為了小清新雞湯,唯有花粥的“悲了催的姑娘”和兜里只有五塊錢的“北方爺們”才能代表出我們。厭世代表酷,代表有思想和性感。我們嘲笑一切冠冕堂皇,惡搞所能惡搞的一切。渴望愛情又嘲笑愛情,困于平凡又嘲笑平凡,然后在這種嘲笑中獲得慰藉與平衡。要么完全高尚地生,要么徹底腐爛地活。妥協與折中都是我們不想要的。
        我們真是垮掉的一代。比起自己,我更喜歡米拉。我覺得米拉身上有某種單純而夢幻的特質。我很早就變得老成而現實,這樣的早熟讓世界在我眼前失去太多不確定性,而她就像我已遠去的少女時代青澀的憧憬和夢。


        米拉拿著語文課本站在講臺上的時候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正活著。他們注視著她,她在這樣的注視中似乎變得更美麗,更苗條。幸虧昨天洗了校服,洗衣粉好聞但有點刺鼻的味道借著風向教室更廣闊的地方飄去,前排的同學應該能聞到,而且她洗得很干凈,他們也一定能看見。但是她昨天沒有洗頭發。好像已經有人在盯著她鬢角那幾縷油油的發絲,一直盯著。他們中的幾個還笑了,轉過身去和旁邊的人聊了起來。他們能說什么,當然在說她的頭發了,她的臟頭發成了別人的談資!米拉覺得自己正在發熱發燙,突然洗衣粉的味道就消失了,也沒有風,她身上的校服可笑而臃腫,陸遠用一種米拉覺得莫名其妙的眼神盯著她,然后語文老師也走了進來,他背著手站在教室的最后面。終于她開了口,一面領讀課文一面屏住呼吸聽著從自己喉嚨里發出來然后在教室里回蕩的可怕的聲音。任何小的差錯和停頓都讓人無地自容。她希望它迅速消失然后被大家一起朗讀的聲音徹底淹沒。
        之后事情突然就變得容易了起來,米拉開始放心地發出自己的聲音,它尖細又嘹亮。她偷偷打量了一下別人的頭發發現也差不多跟自己的一樣,所以她額邊的那一撮也就不那么顯眼。而且:看看陸遠的袖子!那上面簡直還有墨水漬。李宏博也沒有睡覺,因為她告訴他這是自己做語文課代表在早讀課領讀課文的第一天。
        米拉走下講臺時很開心。下課后她跑去買了平時一般不會買的更貴的漢堡。李宏博出奇地沒有像往常一樣嘲笑她。大課間之后她抱著全班的作業去老師的辦公室。手里沉甸甸的,那是只屬于她的沉甸甸。去辦公室要下兩層樓再走過一個長長的走廊。米拉的胳膊很酸麻,酸麻里有竊竊的甜蜜與得意。小時候她一直羨慕別的同學手臂上有印著“中隊長”或者“小隊長”字樣的塑料小牌,現在終于她也有了,而且更大,更可感,每一個看向她的人都會首先看到她胸前抱著的一摞書。
        辦公室里有一股粉筆和咖啡的味道。語文劉老師的桌子是靠窗有一盆綠蘿的那個,他現在不在,應該是去上下一節課了。米拉把一摞書放下,立刻有風吹過關節那里汗濕的地方,清涼清涼的。她有點緊張,現在可以走了,但萬一老師有事要跟她說怎么辦?隔壁桌一個女老師起身接開水,她笑著打量了一下米拉。“你是老劉新的課代表吧?”
        米拉愣了一會,隨后馬上意識到“老劉”就是劉老師。她結結巴巴地應了一句“是”,還臉紅了。“你們劉老師常說起你來著,說作文寫得不錯,英語也好,很踏實的姑娘,就是平時畏畏縮縮的……你看你,那么緊張干嘛!”女老師端著水杯走回到桌邊,倚著桌子看著米拉笑。她的頭發是棕栗色的,帶卷。鬢角下邊的耳環一搖一搖。
        米拉不知道該回答什么,就回了一個“哦”。
        “平時膽子大一點,該說什么就說,該做什么就做,尤其是那些不背課文不寫作業的,要厲害一點才能管住。知道沒?”她邊說邊坐回到椅子上,用力拿起一摞練習冊,然后“嘭”地一聲放到自己面前,開始批作業。米拉有些目瞪口呆,她從沒離老師這么近過。不交作業的……她突然想起來自己沒有數作業夠了沒,也沒有記沒交的人的名字。今天是她第一次收作業,她可不想表現得太糟糕。“老師那我先回去了”米拉飛快地說了一句然后往教室跑。
        剛跑回教室,就打了上課鈴。米拉心驚膽戰地想,她一定讓劉老師失望了。英語課像以前一樣輕松愉悅,李宏博又在打瞌睡,在語文和數學課上積攢的睡意就等著在這一刻爆發。英語老師年輕又好脾氣,這一點很難得。因為大多數年輕女老師都像炮仗一樣,易燃易爆炸。米拉的腦袋嘗試跟住老師的思路,但是心里卻急得要命。斜眼看李宏博,他現在正在抖著腿轉筆,額前的一點點劉海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動。之前米拉問他為什么老是轉筆,他說可以提神。這樣的回答得到了米拉十分到位的“嗤之以鼻”。他一直出奇地好脾氣,不激動,不興奮,永遠都是一副“無所謂啊無所謂”的表情。就算米拉嘲笑他,他也就是微微一笑,顯得她自己才是更蠢的那一個。想到這個她就生氣,所以她使勁用手戳了戳李宏博的胳膊。他緩緩地把頭轉過來,只留半張臉給米拉。“干嘛?”帶著長長的尾音。
        “我今天收完作業忘記數有多少本所以也不知道誰沒交了。第一次收作業就收這么遭……”米拉噎住了,因為李宏博正在用看神經病的眼神一頭霧水地看著她。
        “你是不是腦袋有病啊,沒記名字你下課去記就行了你現在愁個什么勁有意義嘛。劉老師難道會在這個時候暴怒然后進教室把你拎出去嗎?”他一口氣說完了一堆,然后萬分無奈地冷笑一聲,在米拉目瞪口呆的注視中扭過頭去,繼續轉筆。
        氣瘋了氣瘋了。將來一定會有報復的。她要抓住李宏博該死的腦袋使勁搖,搖到再沒有一句冷嘲熱諷的話從那里生產出來為止。
        一下課倩倩就搗她的后背讓她轉過來聊天,米拉心里亂亂的,苦著臉跟她說還要記沒交作業的人的名單,但是她不知道該怎么辦。倩倩想了一會,環視教室一周,然后沖著陸遠站著的方向就擺了擺手。陸遠單手抱著全班的數學作業,站在一個低頭奮筆疾書的男生旁邊。米拉木在原地,她看到他回頭,用口型問倩倩怎么了,然后擺手叫她們過來。米拉對倩倩說:“干嘛呀你,叫他?我還要記名字呢!”倩倩用兩手抱著她,下巴搭在她肩膀上說:“你看他不正收作業呢,都當了一年課代表了,你有什么問題問他不就完了。昨天我還找他講題來著,人真的很好啊。”
        “可是……”米拉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怪怪的。為什么是陸遠呢?
        “你就在這‘可是’著吧我上廁所去了,你再不去他收完作業也該走了。”倩倩拽了拽米拉的馬尾然后起身走開,經過陸遠身邊時還笑著沖他揮了揮手。
        不知道為什么,米拉有點羨慕她。
        再這樣站著就越來越奇怪了,她走過去,然后盡量用最輕快和滿不在乎的語調問他已經收了作業但不知道誰沒交怎么辦。她問的時候,陸遠一直笑著看她。他為什么要笑著看她?
        “啊,第一次收作業啊,你下次忘記名單了,你就這樣……”
        米拉等著他示范什么動作,結果等到的是陸遠響徹整個教室的大喊:“誰語文作業沒交趕緊應一聲,老劉查出來就完了!”
        好羞恥,她站在那覺得渾身都在發燒,窘迫得不知道該干什么好。現在全班人不僅知道了她連作業也沒收好,而且還知道她還像個智障一樣莫名其妙去找陸遠幫忙。
        仿佛沒看見她臉上的尷尬和錯愕,他笑著說:“現在你看誰應聲了,就等他們一會,實在是交不了就告訴老師好啦!”然后低下頭沖那個一直在寫著什么的男生粗聲低吼:“你抄完沒?手速快點行不,你抄不完我的也交不了!”男生抬頭,回吼一句“快了!”接著繼續動筆,筆尖胡亂晃動著,像吃了搖頭丸的不倒翁。陸遠扭頭沖著米拉作了一個很無奈的表情,然后指著她背后說:“看那,第五排那,楊鴻舉手喊你呢。”
        米拉回頭,果然看見楊鴻立起身子,雙手舉著作業本搖。她突然就松了一口氣,倉促地沖陸遠笑了一下然后飛快地離開了。
        第二天,早讀課下她開始收作業,到第二節課課間,還有五個人沒交。米拉抱著作業本在門口徘徊了好一會,然后做了過去的自己打死也不會做的事。在心里打了幾遍腹稿之后,她終于喊了出來:“還有五個人沒交,最后十分鐘啦,大家快點!”
        喊完之后她死死地盯住教室里的同學,如果有人露出嘲諷的神情,她希望自己親眼看到,但是真有人嘲笑怎么辦!一定是因為她喊的語調不對,或者不應該這個時候喊。可是除了幾個人悶聲答了一句“快了!”之外,什么事也沒有發生,只有一些人偶然落在她身上的幾秒眼神,而那其中也確實沒有什么其它意味可以捕捉。去老師辦公室的路上,米拉覺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快樂,做語文課代表遠比想象中輕松很多。

 

        我寫不下去了。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生活都乏味的像是一張白紙。每天早上七點我起床,和室友擠在水槽邊刷牙洗臉。敏或許會分享昨晚夢的內容。夢里會見到本不會見到的人,說本不會說的話,鏡頭切換得毫無預兆,荒誕里透著真實。如果把夢連接起來稍加潤色寫成小說,一定是現代派杰作,我想。然后我們梳頭發,梳完把草本精華液涂在臉上,許多根頭發絲順著梳子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掃過之后就會成為烏黑的一坨。然后我們把書裝進書包里,一個接一個地出門。包子配豆漿確實好吃,但是一節課之后嘴里就會有極其古怪的味道。明天不能再吃包子配豆漿了,明天吃雜糧煎餅。課間走到教室后面的陽臺上,遠遠地看出去。院子里的樹綠得非常不整齊,我不喜歡太綠的葉子,它讓我想起曾經看到過的公園池塘里的死水,粘稠又緊致的綠,它讓水本身死掉,聚攏,凝滯,成為有形的一塊,同時從中孕育出別的東西,油,蒼蠅,或者濃縮了它全部綠的更綠的一滴,像蚌孕育珍珠。聞一多?為什么偏要想到聞一多。不知道什么一只鳥落在枝上,它的腿也太細了!可能這是它為什么雙腳跳著走的原因。遠處走過來一個老師,他腋下夾著一個男士黑皮包,皮包的帶子隨著步伐一搖一擺。他為什么不背著皮包,或者把帶子夾好呢。再接著走來一對情侶。他們也不說話,就那樣手牽手走著。天氣悶,兩只手掌心一定是溫溫的汗。
        下了課回宿舍,想一路該吃什么一直想到食堂門口。電梯里滿滿的人,面面相覷。午休之后的時間就是學習和玩樂的交替,宿舍很少有人說話。晚飯后出去跑步,沒有風,冰激凌降價,水果撈那里一直很多人。回去,路過樓下惜別的情侶,這個時候等電梯就不用太多時間。樓道里白燦燦的光打在電梯門上面是一道一道細密的淺淺的痕。看書,洗澡,聽歌,表白墻公布著今天又有誰分手又有誰在慶祝在一起一周年,敏橫躺在床上,我可以看到她搭在墻上的兩條腿。睡覺。黑暗中樓上有人在搬椅子,隔壁宿舍突然一陣緊湊而響亮的笑聲。然后我就睡著了。
        鑒于自己生活的枯燥,我決定讓米拉的生活有趣一些,譬如喜歡上什么人。我這么想。頭頂的風扇吱吱吱,仿佛一只受傷的老牛趴伏在房頂成日呻吟。
        敏說不如你這樣寫,反正你目前為止主要就寫了兩個男生,一場三角戀簡直呼之欲出,現在問題就是是誰做暖心男二誰做男主。我和敏商量了很久,最終決定讓李宏博做“偽男二”,兜兜轉轉,米拉在成長的路上滿心凄涼,終于她止步,回頭,身后站著的是他和他從未改變的真摯的心,緘默卻又充滿力量。看,這樣的題材無論如何都是感人的,因為人們都太渴望被愛或以這樣的方式被愛,無條件的。
        有時候我會和敏討論愛或者別的什么,最近的一次是在五月末的某個晚上,悶悶的,遠處高樓的燈光打在我們坐著的教學樓后面的空地上,是和月亮一樣的顏色,朦朧,清冷,我以前從不知道LED燈也可以如此浪漫,只不過人工草坪有些扎屁股。我坐在敏身邊,胡亂說話,然后在停下來的間隙沒來由地嘆著氣。我們分著吃了一包辣條,然后我又吃了一杯巧克力雙皮奶。敏說高中時她喜歡一個男孩,他們的座位離得很遠,她給他寫的紙條要傳很久才能到他手里。敏和他一直做著很好的朋友,藏著隱痛又甜蜜的心事。她笑著講有關那個男生的許多,比如他性格的優點或者書包的顏色。有時候我聽得非常認真,比如在敏說到他非常熱心對朋友都很好的時候我就忍不住問她他是不是對很多女生都很好,很“中央空調”,敏說沒有的。有時候我就沒太聽得進去,因為雖然是五月蚊子就已經很多,我露在裙子外面的腳踝那里一會就變得凹凸不平,布滿密密麻麻的細小的腫塊。我摸著那一片皮膚,覺得毛骨悚然。敏聽到我的抱怨就說叮你的都是母蚊子,懷著寶寶的那種,只有她們吸了血才有力氣產卵。頓時我就覺得自己在被一群滿懷哀怨視死如歸的蚊子母親們包圍。
        我說我們繞著教學樓走一走吧,這樣蚊子少一些。敏和我并肩走在路燈下灰慘慘的柏油馬路上。我因為要驅趕蚊子所以大力地揮動自己的胳膊,搖擺著走,敏在一旁笑瘋了,說我很像豬八戒。過了一會我問敏后來呢?敏說到了快畢業的時候她也一直沒有想什么,黑板旁邊的倒計時從50變成49然后一下子變成40,這些數字把她的感情從腦子里稀釋然后擠掉了。終于有一天,三模結束后的下午6點,距放學還有45分鐘,老師說大家上自習吧上自習吧。沒有老師看管的自習課充滿了令人舒適的嘈雜,那是一種沉悶的轟鳴。敏趴在一沓卷子上面,校服上藍色的橫條紋無限放大在她的眼前,條紋的邊界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一個地方有些脫線,線頭在她的鼻息間輕輕抖動。疲倦和嚴重缺覺使她有一種失重的飄然感,飄然中后排他的聲音沖破緊密渾厚的整個嘈雜的空間跳進了她的耳朵里。他大笑著,不知在和身邊的朋友說什么。有一瞬間她甚至已經看到了他笑起來時常常會露出來的虎牙。敏說那個時候她突然就想寫點什么,帶著祭奠的心情。
        你寫了什么呀?我問,晚風從我臉頰旁吹過。敏趁著有風抓著領子扇了扇,她說她忘記了,因為寫了很多,但只記得一句,和她在他面前念那一句時他的神情。
        哇!你居然當面念給她聽了!我簡直不敢想象,我說。你記得你念的那一句怎么寫的?敏想了一會說那個時候她特別喜歡喝芬達牌的葡萄味汽水,“吻你眼角的感覺會像是葡萄味汽水酸甜的泡泡落在唇邊吧。”她在詩里就是這樣說的。讀到這一句時,他的臉紅了,但是看她的眼神卻認真、平靜,就好像一切本就應該如此的自然、坦然,就好像他在等她這樣說等了很久,所以當她終于說出口時他一點也不意外。當然這只是她自己的臆想,他平靜只不過是因為詩里所寫的一切感情實際上本就和他無關,而他尚且還沒有學會如何優雅地回答,也沒有覺得有回答的必要。我們的生活和電視劇里所演的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沒有任何同樣浪漫的結尾和無比浪漫的開始,或者無比浪漫的期許相稱。男孩兒歪倚在單車旁聽她讀詩,讀完之后他沖她笑了笑說我要回家啦然后就回去了,敏看著被風吹得鼓鼓的他的校服后背,寫完詩之后的幾分鐘里她顫抖著雙手所設想的一切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失去了任何意義。少年時代,一切的無結果都是無意義,徒留一種空洞的蒼白在辛辣地自我諷刺。
        后來我們就再也沒什么時間和心思私下里見面說過話了,敏說。我看了一下表已經9點40,就拉著她往回走,路邊的花在黑暗中紅得非常模糊。我想了一會敏說的,沒來由的有些悲傷,就問她,不然你還想怎樣呢?敏也就笑著跟我說,是啊不然我還想怎樣。
        回去一路都沒有風,敏買了一個冰激凌吃,我們開始聊身邊的很多八卦。穎跟她男朋友分手了,當然要分手,他的顏值都不能彌補他們倆在一起時談話內容的無趣和尷尬,這可是穎的原話。可惜了可惜了,我和敏一起說。形勢與政策的老師下周應該會點到因為他上周沒點。上節課敏作為寢室長獨自擔負了替我們三個人點到的使命。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心驚膽戰。
        等電梯的時候我對敏說米拉太難寫了,敏說你當初不就是想寫高中生活本來的樣子嗎,生活中發生什么你就寫什么唄。我看了敏很久,簡直想要親她一口。面對難題她總是能想出別人想不到的方法,這就是只屬于敏的魔力。

 

        期中考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當倩倩在耳邊絮絮叨叨說一個多月就這么過去了的時候,米拉卻只想到自己當課代表也只是七天前的事。教室里充滿了大家低低的說話聲,李宏博一下課就跑出去不知去干嘛了。上午10點,空氣逐漸升溫,天空是藍到失真的顏色,陽光照在對面教學樓的窗欄上,反射出刺人眼的強光。遠遠地能看見國旗耷拉在高高的旗桿頂端。通常這是米拉最瞌睡的時候,可是下節課是語文,預備鈴響之后她就要領大家讀這兩天在學的《陳情表》。每節課劉老師都能伴著讀書聲走進教室,這讓她又驕傲又快樂。上課的時候她一直把背挺得直直的,她希望老師能看出她對待這節課的態度和其他同學都不一樣,她希望他能看出自己眼睛里滿含興奮和期待的光。
        說了一會兒考試的事情,倩倩突然壓低聲音跟米拉說:“你把身子湊過來一點,我給你看個東西,你幫我看著周圍。”然后她圓圓的腦袋就沉下去,在桌倉里找著什么。米拉笑了:“你桌倉一定超亂的,我也是,書太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才不像你!”就算手上忙著,她還是直起身子笑著給了米拉一個白眼,“是我的手機,我把它夾在一個書里了這會怎么找不到了。”
        “拿手機?小心點呀你!”米拉有點擔心地看了一圈四周。“你忘了自從梁超玩手機被抓之后班主任就說要嚴抓手機的事。”
        “所以才讓你幫我看著點啊……哎呀找到了”倩倩高興地一下子坐了起來,剛才弓著腰在桌子里忙活的一陣讓她額上滲出細細的汗。“你等等我給你看哦”,她邊說邊伸出兩只手的食指輕輕撥了撥劉海。手機藏在她袖子里,手腕處撐出一個隱約的長方形。因為低頭找東西向中間有點聚攏的發絲因為她的撥弄又重新散散地蓋住了她的額頭,從頭頂到眉毛,形成一個蓬松又可愛的曲線。自從倩倩開始留這個發型,兩個食指撥劉海的動作已經成了她的一種習慣。就像留蓬蓬頭的王蕓喜歡把臉頰兩側的頭發揉一揉然后往外拉,上自習時,米拉抬起頭時經常就能看見她歪著頭寫作業,左手指中間是被她扯起來還未落回去的發絲。還有留斜劉海的楊鴻,他時不時地會把頭往左抖一抖,仿佛間歇性痙攣,但因為頭發的存在看上去也很自然。
        “梁超的事超搞笑,那會他正跟后排一堆男生看一個游戲主播打游戲,嗨得不行還喊起來了,‘臥槽臥槽’的,班主任正在樓道里跟隔壁班老師說話呢,聽見不對就悄悄地進來,從背后看他們在干啥,然后捅了捅梁超的肩膀,那小伙一邊扭頭一邊罵結果回頭看是老師差點沒嚇得跳起來。旁邊人都笑瘋了。”倩倩說著,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地點呀滑呀。
        回教室的人已經逐漸多了,黃志濤、楊鴻還有一干男生勾肩搭背推推搡搡著進來。李宏博左手拿著籃球右手舉著礦泉水瓶大口喝著,走到米拉旁邊坐下時大半瓶都喝光了,他喘著氣,脖子后面全是汗,濕濕的。
        “你要給我看什么呀?”米拉有些心急。
        “數據好慢半天加載不出來!”倩倩一臉著急地瞪著手機。
        米拉看了看表,覺得是時候叫大家拿語文書出來讀了,就趕緊轉過身子把語文書拿出來翻著,又怕掃了倩倩的興,就扭頭對她說:“最后一節是體育課,解散之后咱們一起看唄,外面可能信號會好些。”然后不等倩倩回答,又轉過頭去,看了看已經坐滿的教室,就清清嗓子,準備領讀。
        “歐呦又要讀課文我也是醉了你讓人課間最后一分鐘安生點不成嗎姐姐?”米拉在吃驚中抬頭,李宏博滿是費解與無奈的臉就擺在她眼前。可是她一點也沒有生氣,站起來大聲地說:“請同學們把書翻到第27頁!”然后平靜地等著大家拿書、說話、翻頁的聲音響起又落下。余光里,李宏博懶懶地從書包里把語文書掏出來,然后“啪!”地一聲甩在桌子上,大手胡亂地翻著書頁,書腳都翹地起了邊,好難看。他比她高一個頭,米拉現在站著,俯視著他頭頂的一片亂糟糟。
        “第三自然段,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起!”
        這時剛好預備鈴打了,她開心地聽著班上同學的聲音從教室的每個角落響起,幾乎蓋住鈴聲,她為此感到無比驕傲。他們的聲音包圍著她,像是要把她抬起來,所以在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她就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給敏看了剛寫的這一段,她說她打心眼里有些同情米拉,就像有時候同情自己。我想了想對她說,對就是這么個感覺。我還想長談,可是發現敏在忙,她負責學院學生會宣傳海報的制作,這兩天時常熬夜。昨晚我因為天熱很晚都沒睡意,睜眼看見天花板是青亮青亮的顏色,是敏臺燈的光。
        我在心里驚嘆了一會她的忙和她這種樂于忙的熱情,然后胡思亂想著開始了無聊透頂而又漫長的瞌睡醞釀。我難以入睡并不是因為害了相思病,如果真是這樣那還有些詩意。太熱了太熱了,我在心里呻吟著。然后把腦后的頭發盡量往上捋。這個時候,眼前的一片黑變得可感,可觸,像一只巨大的蜷伏著的獸,隨著你的呼吸而呼吸,黑夜中黑色的粒子因此潮漲潮落。躺在那里,你能感覺到所有的思維都被無比清晰地感受,投映。它們膨脹,并占據了腦袋里的每一個角落,抽走了關于除你自己以外的所有,世界變成了純粹主觀的世界,我開始胡思亂想。有些是生活中瑣粹的回放有些是連我自己也說不清的思緒,他們都蜻蜓點水似的從腦海里掠過,連漣漪也不曾長久。夜晚給了人兩條道路,走向自我或者走向睡眠。我和絕大多數人一樣,在似乎要逼近自己時入睡,或者說我只能最終入睡,因為我基本是正常的。那些長久的失眠患者則只能被迫不斷走向自己的內心,他們或者發瘋或者自殺,在凌晨3點到5點,科學數據說這是自殺的高發時段,黑暗中,內心的意義蓋過了世界的意義,世界的所有也就成了他的所有,而人在黑暗中往往是一無所有的。當一個人終于能完全地擁抱自己,那他也就不會選擇再去擁抱其它。
        昨晚我大概一點多入睡,朦朧中只聽到一輛摩托從很遠的地方飛奔向更遠的地方,和敏關了燈輕手輕腳上床的聲音。
        我看著敏盯著電腦把鼠標移來移去,QQ提示音接連不斷地響著,就問她:“你怎么那么忙?”敏匆匆地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卻沒有回答我,我轉過身看了看窗外,下了三天的雨依然還在下。天色暗下來,低低得直壓到對面樓青色的屋檐上。一只鳥尖叫一聲飛離高高的電線,好像真的有什么灼傷了它的腳。
        又一陣急促連續的QQ消息提示音,敏嘴里念著“煩死了”,抓起手機,兩只手飛速地打著字,不知道哪個對方說了什么好笑的話,她笑了起來,從我的角度能看到她回了一個宋民國捂著嘴笑的表情包。這個她也給我發過,我的表情包幾乎全來自于敏,敏的表情包又來自于其他人。敏社交的繁忙有些令我嫉妒,我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調問她:“都跟誰聊天呢這么熱鬧?”敏笑著推了我一下,說:“哪有聊天,幾個小部委在問我活動策劃和消息稿的事情。”然后回頭繼續聊,我愣著盯了一會她在屏幕上不停跳動的手指,喃喃地說:“啊,我的QQ從沒這么忙過。”
        “你還好意思說,到現在別人跟你打招呼你都不知道人家是誰,成天窩在宿舍里,班上大家一起玩你也不去,社團里那么多人總共交了兩個朋友,其中一個還是同班同學……”敏回完了消息,把手機往桌上一扔,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又開始用Photoshop做著什么。
        “你胡說”我靠在敏背上,用手揉著她臉,虛弱地為自己辯護。“我認識,我認識那個新傳的那誰來著,昨天去跑步打卡的時候遇到了,我們還手挽手走了幾圈。還有,還有……”我不甘心,我用力地想著。
        “哪誰?你倒說說是哪誰?”敏停下來扭頭看著我,一臉看透一切的小得意。
        “是這樣的,我從來不記得問對方的名字,哪誰?天知道是哪誰?嚶嚶嚶。”我像一只被戳痛傷口的野獸,羞憤絕望地呻吟起來。
        “嚶嚶嚶,你要變成嚶嚶怪我一拳!”敏握著拳頭在我面前盡可能兇狠地揮舞了一下,結果換來我更大肆地嚶嚶嚶,加重音,加長音,我和敏扭作一團。
        晚上吃完飯我們嘗試著看了兩集熱播的《致我們單純的小美好》,這劇顧名思義,又美又好。青春期時我像紅頭發的安妮一樣,認定只有悲劇才浪漫。現在我連悲劇也不敢看,我覺得那會讓心變柔軟,人的心一柔軟就會變得非常渴望什么,渴望劇情里的海枯石爛蕩氣回腸,而這非常不切實際。敏也這么想。可是她卻很向往,所以我覺得她的少女心還活蹦亂跳,可是她又反過來說我連看都不敢看正是太富有少女心的表現。我們一邊看一邊爭論,直到江辰不動聲色的真情終于淹沒了陳小希,驚天動地。我指著屏幕說:“好像那種老韓劇浮夸的求愛已經過時了,現在就喜歡玩這種女追男然后男生很高冷的梗,也許是現在的男生都太慫、話太多了的原因,你看他像不像江直樹?”
        敏卻猛拍著我的腿叫我閉嘴。
        后來看到了冬天陳小希戴著手套,江辰幫她翻書的那里,我們倆都微笑著,長久地微笑著,比劇中人笑得更甜。
        晚上一起擠在水槽邊洗臉的時候,敏問我:“你覺得你會愛上什么樣的人?”我說:“這個問題太好回答了,我從八歲起就希望我的白馬王子踏著七彩祥云來娶我。”“取什么?取你的狗命嗎?”敏捂著臉在毛巾后面嗤嗤地笑著。我虛踹了她一腳,敏說:“好了好了你重說,正經的。”于是我就正經地想了起來,停下按摩涂了洗面奶的臉。敏的手機里放著Adele的<one and only>。這仿佛是一個適合談愛情的晚上。
        我想了一會,洗掉了臉上白色的泡沫然后對敏說:“首先要比我大個三四歲,不是科學數據表明男生的心理年齡要比女生小兩到三歲嗎?所以……”“明白明白,這是第一個條件,繼續。”敏刷著牙呼嚕呼嚕地說。
        “第二,要比我高最少12CM,180以上最好。”敏嘴里已經說不出話了,她對我使勁點頭,我知道她一直想要180+的男朋友。
        “第三,忠誠,有上進心,樂觀,不反社會,還有……”我停下想了一會,但是想不出來了,“沒了!”我對敏說。
        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著急想知道她對此有什么看法,她也很急著要說,真是沒有辦法,她得漱口。我抱著胳膊站在水槽邊等她。終于她直起身來,說:“你要求還真夠低的。”然后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低嗎?”怎么會低?到底低不低?我有點懷疑自己。只好反問她“你咧你咧?”
        敏剛擦完晚霜,拿起水槽邊的手機準備上床,“我啊,沒條件,喜歡這做事情怎么說得準呢對吧。”她斜倚著桌子沖我笑了笑,似乎帶著羞澀,臉邊的發絲被洗臉水打濕,黏在腮上。我看著她,目瞪口呆,不知道說什么好。有點后悔自己把關于自己的事說得太多。我有種被騙的感覺。我站在原地發了一會愣,而回過神來發現敏已經躺在床上了,她還在和誰聊著天,很開心的樣子。我看了一眼離熄燈還有半個小時,就決定寫會米拉再上床,就在手機上寫。現在開電腦也太劃不來了。

 

        等到第五節體育課,外面的太陽已經放肆地照了起來。一下課男生們就一溜煙不見了,李宏博和楊鴻一路對罵著出去,嘴里說著什么“等會爸爸虐死你”之類的話。女生們基本都在教室,盡量拖延去到太陽底下的時間。米拉和倩倩,張晴一起抱怨著,說她今天早上有點起遲了,隨便用水沖了下臉就抓起書包往外跑,忘記涂防曬霜。張晴兩手抓住米拉的肩膀,靠近她的臉仔細端詳了一會,嚷嚷著:“你的皮膚怎么這么好!一點瑕疵都沒有,你看你看,我最近熬夜皮膚不僅變黃而且還長了斑。”然后把眼下靠近顴骨那個部位的幾個小黃點指給米拉和倩倩看。米拉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就摘下眼鏡給她們看自己的黑眼圈。她們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往操場走。“還有幾天期中考來著?”倩倩問。“四天!我感覺根本復習不完!”張晴皺著眉頭,低頭咬手指甲。米拉心里咯噔一下。“我還以為起碼得一個星期。”她幾乎哀求似的看著倩倩,希望聽到不同的回答。“看你課代表當得糊涂的!”結果她這樣說。
        這話的語氣里似乎有別的意味,可是米拉根本不愿意再想。陽光曬得所有人都瞇著眼睛。課代表李文強面對著大家懶懶地喊著口號讓大家做運動前的熱身。老師嘴里叼著哨子叉腰站著,時不時訓兩句后排打鬧的男生。米拉機械地跟著大家做動作,心里一團火在燒。那么多東西,什么時候復習得完?物理化學自己除了會做幾道書本上的題之外簡直一無所知,語文她平時也一點也不突出。作為課代表,她會落得怎樣尷尬的處境啊。文科班女生多,體育老師特地把隊伍集合在操場邊上一排槐樹下面。米拉被套在校服里,熱得一直流汗,袖子的一塊已經黏在了胳膊上,偶然有一陣風吹過來,她揚起頭想讓涼意吹進衣服里去,頭頂的綠葉遠遠地伸出去幾枝,在太陽下照出耀眼的色彩。幾層繁密過濾了陽光的鋒芒,投在地上的已是幾個溫柔的光斑。米拉被過強的溫暖圍得密不透風,但是心卻冷冷地一直落下去。恐怕今天晚上語文和歷史都得背,可是數學怎么辦?體育老師不知什么時候說了解散,突然男生們就“哄”地一下散開,跑去了籃球場,張晴的臉笑笑地在她的眼前,“倩倩說要給我們看《夏有喬木,雅望天堂》,你聽過沒?我最近剛準備看呢。”她說。米拉心里想要不要買本數學練習冊來刷,就是之前看到的李妍桌上的那本,張晴的話她聽了個含含糊糊,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被從前面跑來的倩倩拉著去找陰涼的角落。這樣的天氣,女生們都三五成群地躲在教學樓或者樹的陰影下面,米拉跟著兩個朋友加快速度,匆匆地避讓著嬉笑打鬧的同學。這是上午的最后一節課,上體育的班很多,遠處一群高一的學生正在大太陽下練著廣播體操,他們的體育老師拿著大喇叭,聲嘶力竭地指導著動作。終于倩倩帶著米拉和張晴找到了一個又隱蔽又陰涼的小角落,這是一個教學樓的拐角處,旁邊堆著清潔工的掃帚一類。張晴呼著氣用手扇著風,倩倩探著頭往兩邊看了看,然后從褲子里掏出手機翻著,米拉想起她之前課間慌張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就說:“課間那會你想讓我看小說直接把情節講出來不就完了,弄得自己手忙腳亂的。”倩倩從手機屏幕上抬起來,說:“哎呀讓你們自己看才好啊,我又講不出那個味道,再說你課間那么忙!”說完她看著張晴笑了一下,又低下頭去翻手機。米拉聽了她說的心里有些不舒服,摻雜著委屈和害怕,“那么忙!”——她是有些忙,忙得滿足又快樂,可是這“忙”即刻就要迎來拷問,米拉似乎已經嗅到了冷酷的意味,“忙”帶來的虛榮的外殼正在變成恥辱的負擔和招禍的彩旗。一種巨大的委屈讓米拉想開口申辯什么,倩倩卻已嚷著“好了好了”,就        把她倆一把扯過去看。那是小說最虐也是最精彩的一段,世事艱難歲月蹉跎,命中注定的人一再錯過著。米拉很快就被吸引進去,她受不了一顆心被吊著的感覺,一個勁兒地問雅望和夏木最后怎樣了。結果被張晴大喊著“不要求劇透”,然后一頓亂揉。倩倩看著她倆心急火燎的樣子顯得很得意,越發諱莫如深起來。米拉認真地看了一會,可是她自己的心事又慢慢地從她腦海里浮現,隔在她和小說之間。她們三個人的頭湊在一起,風把張晴鬢角的頭發吹到她臉上,癢癢的,讓米拉更加煩躁。夏木被車撞了就撞了吧,她有點想一個人待一會了。她跟認真看的兩人說她要上廁所去,就撒開腿跑起來。跑向哪里,她也不知道。更多的風從衣領里灌進去,把胳膊和袖子黏連在一起的地方吹開,帶著清涼的力道。米拉從來不在學校里脫外面的長袖校服,學校的夏季短袖又白又透,任何人都可以看見里面內衣的顏色。班上那些漂亮、開朗的女生,像王蕓她們,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只穿這個短袖,天氣這么熱,為什么不穿?男生,那些米拉帶著本能的羞澀與疏離疏離著的男生們,和王蕓成天開著類似“你笨得像豬一樣”的玩笑,和王宏博嘲笑她不會做數學題不一樣,那是玩笑,是讓彼此都開心的玩笑,可不是嘛。王蕓每次聽了這種話都會笑著用拳頭捶一下她面前許多男生中的一個,附和著“神經病吧”這樣的回罵,而這時候男生們也是高興的,他們笑著,看著她。她站起來發言的時候他們都看著她,如果她答錯了他們都會笑,是那種親熱的、起哄似的笑。他們都看著她,她就穿著那個短袖,她不在乎。米拉跑得有些累了,她站在學校一排宣傳欄遮擋下的陰影里。遠處操場上一個班在跑步,長長的隊伍沿著跑道上的白線畫出一個直角,隊伍最后的幾個女生都用手按住劉海怕跑亂了發型。米拉看著她們,不由得甩了甩頭,臉頰上方兩側薄薄的短發輕輕地飄起又落下。米拉常這樣甩著頭發,在其他女生小心避讓的大風中又跑又跳,顯得肆意又灑脫。但是她清楚地記得自己曾經高高扎著馬尾的時候腦后那種隱約的分量感。輕輕搖一搖頭,就可以看到發梢在余光里一閃而過。躺在床上,會有黑發灑滿枕頭,蓋住腦袋的周圍。她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看著別的女生的長發,看著那些發絲在風中,在手指間,用皮筋扎住,用蝴蝶結發卡卡住。她自己從前也是有很長的頭發的。她去剪的時候很決絕,因為一覺睡醒來頭發總是亂糟糟纏在一起非常難梳。她每天胡亂扯著要把它們梳順,又怕太用力扯太多頭發下來。她梳好之后還要扎起來,扎太亂老師會罵。一直以來她到教室時座位都會滿上一半,可是她物理只能考四十多分,她把歷史書都背下來了可是物理只能考四十多分。文理分科排名看的是總分,她想到最好的文科班去,她不能等多一半人都到了才進教室。后來她進了理發店,看著頭發一點點落下去落了一地,她認定這樣可以彌補一下某些現狀,至少可以安慰一下自己的心。第二天她進教室時只有三四個人在,夏天的早上,清清涼涼的,她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邊吃著早飯邊默背著英語單詞,心里是從未有過的安穩和自信。那次考試讓她終于到了她想去的教室,坐在第五排,看著前面烏泱泱的人,他們時常擋住她看黑板的視線,米拉一般只能在那些頭與頭的夾縫中間瞄到老師的臉。“從差班上來的”,這個班的原住民這樣統稱他們,米拉在新學期帶著恐懼連滾帶爬地加入這些“上帝的寵兒們”的廝殺——他們就是“上帝的寵兒”,有別人沒有的精力、智慧、韌性和偽裝的本領。米拉本能地遠離他們,努力不讓自己看上去太可憐。后來她從第五排搬到了第三排,一排九個人,現在她幾乎手一伸就要碰到李妍的肩膀,那么瘦弱的肩膀……這時候體育老師的聲音突然遠遠地喊過來要大家集合,米拉從宣傳欄的陰影下走出來,一下子就被太陽刺得瞇住了眼睛。前面教學樓拐角的地方倩倩和張晴在沖她揮手示意她過去,看見她知道要集合,兩個人就先慢慢地走了。米拉加快腳步,同時心里想著許多,“第一排”在她心里從來都沒有離她如此近過,她覺得她甚至可以坐在陸遠的旁邊。激動讓她身上一陣陣發熱,長袖校服突然就變得再也讓人無法忍受,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后,她就拉開外套的拉鏈穿著學校的那件短袖在太陽下跑了起來。拉鏈發出清晰的響聲,在米拉的耳邊輕快地跳過。體育老師會罰最后幾個到集合點的學生做深蹲起,她為了趕時間打算直接穿過教學樓去操場,一般情況下體育老師是不讓學生進那里的。反正又沒人盯著,米拉想。教學樓一早上都是背光,空氣里泛著涼意,光線也很昏暗,簡直和外面是兩個世界。等她快跑到門口時,卻看見李妍一邊收拾筆袋一邊也朝大門這里走過來。她手里拿著厚厚的一本練習冊和一個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那正是米拉早上路過她的座位時偷瞄到的那一本。李妍看見她笑著走過來,米拉卻呆立在原地,她身上的熱氣騰騰被冷空氣一激,胳膊上的汗毛一下子立了起來。大家都在太陽底下玩,李妍卻在這里學習。沮喪和害怕瞬間將她吞沒,李妍是英語課代表,陸遠是數學課代表,課代表都坐第一排,她也應該。或者說她不得不,可是她不能。注定性的不能。
        老師整隊的時候米拉默默地穿上了外套,她跟著張晴去了教室,卻什么書也沒拿就回了家。吃過飯她躺在床上,被子柔軟的布料溫柔地蓋住了她的身體。天氣轉熱了,前兩天媽媽把冬天的被子換成了不是太薄也不是太厚的夏涼被,被套也是新洗新曬過的。細細聞鼻尖就有一股薰衣草柔順劑的味道。樓下有小孩哭著說些什么聽也聽不清,還有一個人穿著大拖鞋走過,那拖鞋一定不合腳,“吧嗒、吧嗒”地響著,在正午安靜的院子里拖出長長的尾音。米拉把臉深深埋在被子里,默默地哭了。

 

        我剛寫完這些,就得準備去上下午的課了,走廊里接連不斷的開門關門聲。中午去吃飯穿的衣服也沒有必要再換。我隨便放了一首張碧晨的歌,整理好書包就穿上鞋閑坐在椅子上等敏收拾好一起出門。敏在鏡子前擦完防曬霜之后,就開始穿一條她從前去上課很少穿的一條很精致的裙子。她整理著裙子下擺的時候注意到了我詫異的眼神,就俏皮地擺了一個造型,問我:“這裙子穿上好看嗎?”我本著負責的原則,認真地審視了一番,她的頭發光滑地從頭頂一瀉而下,在梢部卷曲成甜美的波浪,柔軟地散落在肩膀周圍,裙子是現在韓版最流行的樣式,收腰顯瘦。她平時一條牛仔褲上胡亂搭了短袖就可以出門,看著像中學生,今天卻顯得又甜美又成熟。我瞇著眼正想從她的神情中看出一些端倪,敏卻躲閃著眼神催我一起去上課。走在路上敏也一句話都沒有,但是周身卻散發著快樂的氣息。到教室時還早,她把我拉到教室后面的陽臺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抿著嘴,嘴角卻遮擋不住地微笑上揚。一瞬間我幾乎已經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我開始瘋狂催她有話快說。進教室的人陸陸續續多了起來。她搓著手猶豫了一會之后,終于說:“我和張喆在一起了。”然后屏住呼吸看著我,我一臉茫然地問她:“張喆是誰?”“哎呀呀就是我們學生會的張喆!”敏搖著我的胳膊顯得又激動又不難煩。我認真想了很久,終于想起來剛開學的時候我在宿舍樓下撞見的送敏回來的那個白白凈凈的男生張喆。他是敏的小部委,敏居然和學弟在一起了!看著我的表情慢慢變得驚訝,敏像是等我的這種反應等了很久似的滿眼快樂的光亮。“出乎你的意料吧哈哈,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敏挽著我的手走回教室座位上。“你可是第一個知道的,我這兩天還愁怎么讓部門的人知道呢!你說會不會很尷尬?”敏的興奮感染到了我,我假裝生氣一把把她推開:“一定早有苗頭了,都不跟我說,我說你最近不知道在跟誰聊天聊得那么歡,今天還穿的這么漂亮。”敏嘟著嘴靠在我肩上,“哎呀我那個時候又拿捏不準,雖然請我去看了電影,可是我們部門其他小部委也都在請學長學姐吃吃喝喝的,萬一是我想多了呢。”我看著敏想她什么時候這么笨了?“人家那是幾個學長學姐一起請,誰沒事會單獨請?傻了吧唧的。”敏聽了之后就趴在桌子上嗤嗤地笑了起來,“也對哦”,她說。我看了眼手機,還有2分鐘上課。敏還趴在桌子上傻笑,我捏住她的臉,笑著說:“一身戀愛的酸臭味,脫了單還不請客?”她偏頭掙脫我的手,一臉傻笑念經似的說了一連串“要請要請要請”。我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敏還想湊過來跟我講講他的張喆小男友,卻打了上課鈴,老師進來了。她匆匆丟下一句“晚上要和他一起吃飯,回來跟你說哦!”就開始聽課了,嘴角仍掛著微笑。
        下午的課結束之后我一個人回了宿舍吃了飯,雖然有些抱怨敏“見色忘友”,但是抱怨里帶著甜蜜的心甘情愿,我邊吃邊回憶敏從教學樓出來往她男朋友跟前跑的情形,那么單純而又張揚的快樂,像小鳥似的一下子就飛過去了。真好,我想。想著想著我也傻笑起來。敏可能說對了,我的少女心還活蹦亂跳。我被徹底戳穿了謊言。
        晚上我想起學期末要考六級,就背了會單詞。單詞背了就忘,我可能真的老了。我背了一頁之后實在不想背了就打開電腦開始寫米拉,一直寫到敏進門的時候。敏進門時是8點差5分。她笑著進來,我覺得她要不是一直忍著可能下一秒就要幸福得尖叫。她疲倦地歪倒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呆然后問我:“你前幾天在寫的米拉的仗打得怎么樣了?”我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什么。“……嗯,她贏了,她坐在了第一排,離陸遠只隔了5個座位。”我想了一會然后對敏說,“我不打算再寫了,我不寫啦。”敏沒有回答我什么,只是自言自語說今天遲了得趕緊去洗澡。她洗臉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問我:“你小說的題目叫個什么呀?”我說:“就叫‘米拉的小時光’吧”,敏皺著眉頭想了一會說:“這個題目不好,不新穎,現在那么多‘小’,‘小美好’啊‘小幸運’的,你再來一個‘小時光’……不好不好。”我伸了個懶腰,然后邊打哈欠邊說:“那這樣‘小’字輩的可不是全湊齊了嗎?”陽臺上一陣水聲,敏可能在泡她要洗的衣服,隱約中只聽到她含糊的回答了一句“你開心就好”之類的。然后她唱著歌去洗澡,忙著出出進進,整個房間盈滿了她的粉色心事。我在電腦前坐得脖子又僵又硬,也懶得再想什么題目俗不俗的問題,就也洗洗刷刷準備睡了。平時敏的QQ就很熱鬧,現在更是不停歇地響著,她忙著回復,平時10分鐘能做完的事她今天足足做了近半個小時。直到我快睡著時她那里還朦朦朧朧地亮著手機的光。
        大概是凌晨的時候,我認定是凌晨的時候。那種感覺就是凌晨的感覺。我被一個人搖醒。我睜開眼,敏的臉出現在床尾。黑暗吞沒了有關她身體的很多細節,只剩一個黑色的輪廓,她的眼睛十分亮。她說她睡不著。我在困意的包圍中呻吟著爬起來,一點也不能回答她的話,結果我們就在沉默中毫無意義地坐了很久。直到我困得簡直馬上就要那么坐著重新睡著的時候,敏突然用怪怪的語氣問我:“你說那個陸遠是不是你高中暗戀過的誰的翻版?”
        登時睡意全無,我對敏說:“你想得美。”

 
原刊于《貢嘎山》2019年5期

        格桑拉姆,女,藏族,甘肅舟曲縣人,生于蘭州。現就讀于南昌大學中文系。曾在《民族文學》《散文詩》等刊物發表有文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