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合十,目光垂下,蓮花在眼前綻放,一粒水珠在花蕊上滾動,折射著前世今生,透明與渾濁,起伏與碎落,是萬物生靈的宿命,也是一首莊重的圣歌。
        今天是文殊菩薩圣誕,我捻起心香,頌《吉祥滿人間》:“嗡阿喇巴札那諦。南無妙吉祥菩薩,誰為法王子,誰作七佛師,劫前證龍種,云外吼金獅……大智妙吉祥,感應遍十方,時時處處不忘,悲智雙運度有情,眾生皆離苦,吉祥滿人間。”
        更多的經文我不太詳知,卻常以某一句經典來撫慰自己浮躁的心:“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人心很大可載萬物,人心很小落下一粒灰塵也會滿世界風沙。
        書房陳列一只茶杯,這是一位出家禪師法號稱“釋慧覺”師父所贈。
        她帶著兩個徒弟站在碼頭向我揮手,我走入船艙,很神秘地打開禮品盒,金黃色的綢緞包裹一只小巧的瓷器,是一只做工精巧瓷紋細膩的茶杯,凸起的荷花旁側一排小字“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我的心如跳動的琴弦,剛剛還是《平湖秋月》,這會兒《萬馬奔騰》。師父一定怨我,而我又錯在哪里,理不清頭緒;阿嬋是一位年輕居士,她幾次暗示我拜釋慧覺為師,邀請我和慧覺師父一同去香港參加法會。我果斷的拒絕,甚至因此拉黑阿嬋,與她絕交。
        時常,自己仿佛陷入一個波心,只是旋轉,找不到出口;有時卻是那樣奮力的向上,力爭上游,停下時又不知自己空間想要什么,穿梭于塵世與禪境,總有一些微妙的糾結,讓人生不得自在。人,無論走多遠的路,都很難逾越心中的坎,如果沒有阿嬋的反復撮合,或許我與慧覺師父便真的成為師徒,佛家講究隨緣,而一再強調的事物讓我產生微微的抵觸,處女座人的所謂怪癖或許就在于此。
        認識慧覺師父是在蜈蚣碼頭。
        那是二十年前,那時她還很年輕,白皙的臉上架一副眼鏡,身上斜挎一只深紫色布袋,手里提著一只較小的行李,走起路來輕盈如飛,身上確有一股仙氣味道。
        那是我第一次乘船去朝山,原因很簡單,我的女房東出家了,自從離開她的房子,半年沒聯系,她對我的評價就是:“好人,會有福報。”如我這樣清貧,居無定所的人,談不上壞人,至于福報,也未知何日方可得到。沒來得及與她細聊,她便委托我的同事傳來口信,說她出家了。知道這個消息時,事情已過數日,我張大嘴巴呆立片刻說道:“她去哪座山哪座廟啊?”同事若無其事的說“哈!……我也不記得是哪家寺院,她只是讓我轉告你,她出家了,臨行前是告訴我寺院的名稱了,我沒注意聽。”同事還對我說,她原本等我很久,等到天晚,只好走了。那里,是一個靠書信傳遞信息的時代,從此不會再有消息傳達她的行蹤,她從我的生活里消失得無影無蹤。本來,她只做了我一年多的房東,而她卻把我當作知己,把一些紅塵往事無數次毫無保留地說給我聽。當時沒覺得她有多好,一旦告別卻又覺得內心悵然若失。雖然相聊甚歡,對于她更多的生活細節我并不清楚。后來,到她的舊宅去看,卻已被拆遷,化為一片廢墟。
        從此,我的內心似乎做下結了,一旦有遠游機會,便去周邊寺院打探她的蹤影,卻始終無果。
        偶然一次去上海出差,會議結束,離返程時間還有兩天空閑,同事們都去逛風景,我躺在酒店又想起房東,幻想她的寺院生活。
        于是去蜈蚣碼頭買一張船票。明明知道這張船票與房東以及房東的去向沒有任何關聯,卻偏偏要去寺院,或許是為尋找一種心靈的慰藉。
        不知那天是什么日子,香客們絡繹不絕,走向甲板的人潮涌動,我隨人群跌撞向前,緊緊地跟在慧覺師父身后,一不小心,我踩了慧覺師父一腳,她下意識提一提僧鞋,我又踩她一腳,她又提一提僧鞋,我被人潮再次推動,我又是猛力一腳,踢到她的腳踝,把她的僧鞋踩臟了。她回眸溫柔地笑著說:“呵呵,阿彌陀佛。”我有些尷尬地表示歉意:“呵呵,對不起師父。”對話至此,好像空中還飄著一絲尷尬的氣息未散,于是又故意尋找話題:“師父,海的對面就是普陀山吧?我第一次來,不知那里能住否?”
        其實,我正猶豫是否住在山上,也在幻想中想得到答案。我乃凡間一俗眾,能住在寺院里嗎?我有些犯嘀咕。哪知慧覺師父爽快地說:“可以,你跟我走吧。我來為你做安排。”
        慧覺師父是廣東人,機靈聰慧的她自幼喜歡佛學——原來,她家附近有個佛學院,她時常和小伙伴們去寺院玩,耳聞目染古寺禪音,寺院住持廟慧法師喜歡她的伶俐可人,手持佛學試卷逗她開心,“看看這里的試題你會嗎?答幾道試試?”八歲的慧覺接過試卷,竟然對答如流。廟慧師父吃驚地看著她,對身邊的一位法師說:“這可是佛學院學僧的難題啊,這么小的孩子竟能答上。好聰明啊!”慧覺得到夸贊,往寺院跑得更勤。終于,十八歲那年,廟慧法師收她為弟子,慧覺師父削發為尼,多年后成為一個寺院的住持。

        走在曲徑通幽的小路上,叢林茂盛而寧靜,喧囂不再,海的聲音悠遠,沒有市井的嘈雜,寬厚的石階鋪展著,蜿蜒向上。伴山庵近在眼前,門眉上赫然寫著“衹樹成蔭”的牌匾,邁過門檻,是一棵生長千年的榕樹,金黃色的圍墻環繞,墻上雕刻“南無觀世音菩薩”。繞過古樹,是第二道門,門眉上的牌匾赫然寫著“月有山伴”。一位法師走出來說:“妙治師父下山了,要我來接待你們。”慧覺師父介紹給我說:“這位是則賢法師。”我鞠躬禮拜。
        則賢法師二十多歲,高高的個子,微黑的臉龐總是保持一副笑容,說起話來聲音洪亮,走路像一陣風,瀟瀟灑灑地甩著她的僧袍與長袖。她捧來干果和各種水果,安排我們入住。一位小師父送來兩壺熱水,并告知我們去齋堂吃飯。
        除了鳥鳴,寺院安靜得落一片葉子都可以聽到聲音。齋堂的師父們已經用完齋飯,只有幾位居士和一位外來的比丘尼坐在那里用齋。一位居士說:“這可是吃百家飯哦,不能浪費。”餐桌上放一小盆粥,碗里盛著五六個饅頭,兩碟咸菜,還有炸好的紫菜。師父雙手合十誦一會兒經,盛一小碗粥放在面前,隨手又盛給我一碗粥,臨桌的幾位居士用一雙公筷輪流夾菜放在自己的碗里,不一會兒各自拿著空碗走向廚房,桌子上一個飯粒也不曾掉落。我有些拘謹地吃過齋飯,把餐具送至廚房洗刷干凈。
        午后的陽光照進伴山庵禪院,寺院的每一個角落都是那樣安詳、寧靜而溫暖,空氣中散發著桂花的清香味兒。歲月在這里凝固了。
        師父說:“小禾啊,你把衣服倒過來穿,一會兒我帶你去山上朝拜。”我低頭看看自己低胸的丅恤衫,忍不住笑了,放在平常日子里我一定不會同意,站在比丘尼穿行的佛家圣地,的確有些不搭調,這不僅是信仰,也是一種尊重。從紫竹林到南海觀音,到佛頂山,我一路雙手合十,四處磕頭朝拜,心里沒有什么具體的祈禱和念想,只是一種形式。
        我反穿著T恤衫,跟著慧覺師父直走到天黑。
        夜靜下來,伴山庵靠山臨海,時有樹葉沙沙作響,時有一陣鳥鳴,或有海浪的聲音,此時心里真的沒有一點紅塵雜念。慧覺師父敲門進來說:“小禾,我帶你去見一位師父,請上樓。”我跟隨在慧覺師父身后,登上一個木制樓梯,推開門看到一位年輕俊俏、舉止文雅的比丘尼師父,她微微啟齒,聲音柔和,散發文弱弱的江南女子的氣質。她左手擎起右手的長袖,右手提起茶壺,倒三杯茶落座,白皙的臉龐,一雙充滿智慧的雙眼炯炯有神。慧覺師父簡單介紹我們路上相遇的機緣后,妙治師父送給我一串菩提子佛珠。繡有紅色蓮花的口袋光滑柔軟,我小心翼翼地把菩提子放在口袋里。慧覺師父和妙治師父像是老友重逢,但是言語中沒有那種如膠似漆的熱烈,聊起別后的思念,聊起往事種種,都恰如一段流水潺潺而過。她們之間沒有俗世喜相逢的握手、歡呼擁抱,只是安靜的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日常,妙治師父說:“用不了多久我就離開這里,去奉化雪竇山化緣,建一座寺院。”我很驚訝地看著妙治法師,心想:“在普陀山這么好的寺院做住持,既清閑又安逸,為什么卻要重新化緣另立山頭,這是何其難的一件大事。這么優雅文弱的小女子能挺起來嗎?要吃多少苦啊!”慧覺師父安靜的回道:“大概要多長時間建成?”妙治師父說:“我發愿不超過兩年。”妙治法師又續了一壺茶。”慧覺師父拿出兩塊巧克力,對妙治師父說:“給你的。”看得出這是她們寡淡生活中最奢侈的禮物。
        天微亮,窗外便響起敲木魚的聲音,緊接著是鐘聲,鼓聲,非常有節奏的誦經聲音,我翻翻身又睡了。直到第二次響亮的鐘聲把我喚醒,慧覺師父敲門告訴我該吃早餐了。我看到一群比丘尼井然有序的手里托著缽向齋堂走去。我再一次坐在隔壁客堂與慧覺師父共同用齋。齋堂里的比丘尼師父吃飯一點聲音都沒有,吃完早餐,她們都各自走出齋堂,伴山庵始終是那樣寧靜。只有高大的榕樹在微風里輕輕搖動。
        慧覺師父和妙治法師是在北大讀佛學研究生時相識,她們都年輕又有學識。
        第二次朝拜普陀山是一次很有目的性的旅行。
        八月秋高氣爽,陽光不溫不火,滿世界都是豐收的景象。我沉浸在虛無空茫的日子里,等待好的消息降臨。一向學習優等的兒子這年高考,幾次模考都是重點大學的分數,相信這次高考一定會傳來捷報。沒想到事與愿違———兒子的高考分數與重點大學分數失之交臂。預期之外,重點大學的夢破滅了,我和兒子一起發愁,沒幾天又傳來母親病重的消息,手握一副爛牌,不知該如何出手,束手無策,誰能救活我的母親、誰能讓兒子前程命運峰回路轉?我寢食不安,好像天空的烏云為我布陣,地上的雨為我流淚。好些日子都在下雨,終于天晴起來,可是我的焦慮依舊存在。我坐在房間發呆,拿起手中電話給慧覺師父撥過去,電話接通,其實我也不知想做什么,甚至手持電話不知想說什么。慧覺師父說:“阿彌陀佛,小禾好。”我說“師父好。師父您現在哪兒?”慧覺師父說:“我在杭州。”“師父,太好了!我馬上去見您,您能和我一起去普陀山嗎?”慧覺師父很安靜的回道:“過來吧,可以。”我竊喜自己終于脫離苦海:“親自去觀音道場,求菩薩幫我完成大愿。”
        到達杭州,與慧覺師父重逢,到朱家尖碼頭乘船,輾轉去往普陀山,到達山上天已近晚。則賢法師滿臉笑容迎出門,她不再提起妙治住持在不在,我聽到木樓梯作響,樓上走出一位年齡在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子,她微微點頭說:“去對面齋堂過齋吧。”果然我的猜測沒有錯,這是新來的住持,妙治住持已經離開這里。
        第二天早晨,天空下起濛濛細雨,慧覺師父說:“小禾,你準備在這里逗留幾日?”我心早已長草,一會兒惦記家里病重的母親,一會兒又想念兒子,甚至想立刻回家。我果斷應答:“師父,我只停留一天,就今天這一天,然后馬上回家。”師父沒問過多的理由,只是微笑點頭。普陀山,珞珈山,大小寺院各個角落我都雙手合十,虔誠地跪下,磕頭祈拜,說著我的愿。雨越下越大,師父掏出雨衣給我,我拿出雨傘說:“師父,我這里有傘。”滂沱大雨怎是一件雨衣或者一把雨傘可撐得住,師父的僧衣被雨澆濕,我的衣服早已經被雨淋透,我們的鞋子都變成水鞋,每邁出一步都會淌水。師父立在一旁,我一遍遍對著每一尊菩薩磕頭,一有時間空隙便找個地方偷偷地往家中打電話,問母親的病情是否好轉?姐姐都會用沉重的語氣說:“母親病重,近日只靠營養液活命,沒有好轉。”我的臉上雨水和著淚水長流,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救救我的母親吧。阿彌陀佛,我的孩子沒考上重點大學怎么辦啊?我不停地祈禱。雨一直在下,我不知走了多少路,磕多少頭,去了多少座寺院,整個普陀山一一拜到。心懷兩大愿望,只求都好,最后走近伴山庵附近的法雨寺。慧覺師父說:“一直在給你母親祈禱對嗎?”我忍不住淚流滿面,師父和我離開法雨寺,向彎彎的小路攀行,雨還在下,只是雨點小了,雨水在身上和鞋里順著坡路往下流。慧覺師父說:“父母也是菩薩,兒女的菩薩。”
        這句話聲音輕輕,卻是重錘。母親離世后我才深深領悟,母親是我的菩薩,為什么當時不好好陪她,為什么去那么遠求別的菩薩呢。
        雖然下著大雨,但是心里得到安慰和滿足,這樣虔誠的朝拜,每一尊菩薩都拜到,相信菩薩能聽到看到,了解我的苦衷,一定會解救我,一定功德圓滿,我可以放下心事回家了。
        走到普陀山碼頭準備乘船返程,沒想到因為昨天雨大,今日風大浪多,所有輪渡停航。我呆立在那里,想想我的來路和回程,始終風雨交加,心中不由得布滿陰云。
        母親終沒逃過生死劫,多少淚水也洗不掉她離世的難,我跪在佛前,只好對菩薩說:“大慈大悲的菩薩,如果我的母親能夠長壽請不要讓她遭罪,趕快讓她醒來,如果真的壽盡,請不要讓她這樣疼痛掙扎,快帶她離開。”當日,母親閉上眼安詳離世。我把噩耗告訴慧覺師父,又告訴則賢法師。則賢法師在電話里“阿彌陀佛!”一聲長嘆,電話那端也響起抽泣聲,后來我才得知,則賢法師的母親也于不久前離世往生。
        這世界萬物有情,我相信只要有生命就有感情。
        則賢法師信佛是源于她的母親,她家在溫州,從小喜愛讀書,每天孜孜不倦地學習,只是到高中的時候住校,每到周末回來都見不到母親,后來也看不到父親,他們都到哪里去了?她有些納悶,去鄰居家探問,才得知母親天天去靈巖寺做義工,父親在家無聊,閑暇時去寺院找她的母親,時間久了,父親也信佛供養菩薩,隨則賢法師的母親一起做義工。則賢法師到寺院正趕上午餐,看好多居士在那里吃齋飯,母親喊她,于是她也坐在那一起吃飯,呵寺院里的齋飯如此清淡,又是這么好吃,真的好喜歡。于是則賢法師只要回家,就跑到寺院和媽媽一起做義工,干雜活,吃齋飯,甚至逢年過節都不回家。時間久了,寺院里的僧人都認識她,給她說法講經,而她本人也越來越覺得厭倦了紅塵的喧囂,勞碌,一些爭奪,爾虞我詐,勾心斗角。她喜歡寺院的安靜,祥和,喜歡聽禪林鳥鳴,喜歡聽晨鐘暮鼓,不想參加高考,一心向佛,十九歲的姑娘克服層層阻難,削發為尼,雖然父母都是佛家弟子,常年守在寺院,但是他們卻并不希望女兒年紀輕輕就削發為尼,她母親把所有的親戚都找來,軟硬兼施來規勸,也沒動搖則賢法師想走的路。經歷幾番周折,則賢法師通過考試皈入佛門,落腳伴山庵。
        則賢法師說,她的母親臨終前捎信過來:“病重。”寺院假期有限,她想等幾天再告假,事隔兩日,家里捎信說她母親已經病故,則賢法師含淚還鄉,母親的尸身已橫在地,她無法表達那種切膚之痛。夜已深,她拿起母親生前的鋪蓋,鉆在被窩說:“母親,我來了……”接著蒙起被子放聲痛哭。
        蘇格蘭作家托馬斯.卡萊爾說過一句很深刻的話:“沒有經歷過深夜痛哭的人,不足以談人生。”
        人生苦樂無常,是需要閱歷、浸泡、覺悟、不斷完成蛻變,品百種滋味,行千萬種曲折之路,沒有一個人的一生始終走在鋪滿鮮花的大道。沒有一個人一輩子都是坦途。所有的美好都是一半是幻想,一半是隱忍。
        則賢法師喜歡笑,她的笑或許是看破紅塵煩惱的穿越境界。
        妙治法師真的在雪竇山建成大慈禪寺。
        那一次,是慧覺師父來東北約我同行,我們到達奉化,溪口,大慈禪寺。遠遠的便可看到長長的院墻上寫著“大慈禪寺”。敲開寺院大門,卻有點失望,院墻內空蕩蕩的,只兀自浮現一棟樓房,樓房右側是低矮的平房,妙治法師在寺院內未完工的殿堂里接待我們,她說目前只有她自己到處化緣,需要人力物力,主要是財力,現在許多寺院空空,出家人越來越少,多希望能有人搭把手。偶爾有當地溪口村里的居士上山幫忙做飯,到晚上就回家了,果然第二天早晨,來了兩個中年婦女,扎著圍裙,操著當地方言,一邊說笑,一邊籠火燒起灶膛,遠處木工正在叮叮當當地制作房架,一個中年婦女在露天地支起餐桌喊:“吃飯了。”由于環境渲染,沒有了在伴山庵的規矩與拘謹,我開始放松,也沒有做客的感覺。但桌子上必須是一雙公筷,吃多少拿多少,自己要吃干凈自己手托的那只碗里的食物,妙智法師沒有了第一次見時的白凈,但說起話來依舊低聲細語,溫文爾雅:“條件不好,可一定要吃飽哈。”我也客氣地說:“師父您也一起吃飯啊。”她遲疑了一下說:“我,我等我的小鬧人精呢。”說完轉身走了。我沒聽懂她說的什么,回頭看看慧覺師父,她很麻利沒有一點響動地喝完一小碗粥,放下碗,小聲說:“妙治師父收養了一個孩子,唉!”慧覺師父又嘆氣搖頭說:“好辛苦!”我忍不住地問道:“小孩多大了?男孩女孩?”“女孩。剛出生的棄嬰,被她撿回來,現在才兩三歲吧,不容易哦,經常又是屎,又是尿的弄一床,不容易哦。”我先驚訝于妙治師如此年輕美貌,為何出家,沒等緩過神來,又驚訝于她如此柔弱的小女子,為何發宏大誓愿獨自化緣,建一座龐大的廟宇,此時我再次驚呆,有些不解,為何她操心勞碌,又為何要收養一個棄嬰?妙治師背著手在院子里踱來踱去,時間已近中午,她從房間里領出一個小女孩,小孩子黑黑的,胖乎乎的小臉蛋看著很可愛,看上去非常健康結實,妙治師盛半碗粥,用小勺一口一口地給孩子喂飯。
        阿蟬帶著她的女兒從廣東來東北做客。去雪鄉看雪是她多年的夢想,這下終于可以實現。阿蟬是慧覺師父的弟子,慧覺師父去香港回來,托阿蟬帶給我一支精致的鋼筆,還有一枚頭飾。這幾天,阿蟬天天把慧覺師父掛在嘴邊,反復講述她和師父在一起的各種細節和有趣的故事,她說師父最喜歡她,什么話都對她說,她是師父的貼心知己。恰巧趕上正月,我送給她一些東北特產,還送給她女兒一個紅包。小住幾日,她便要返程,臨別前她對我說送給她的禮物她都不要,她的一切都是屬于師父的,她要送給慧覺師父。
        到達廣州后,她發來信息告訴我,我送給她的禮物她已經給師父送去了,孩子的紅包也送給了師父。我莫名的有些反感泛起,不知她葫蘆里裝的什么藥,后來,她又多次表達慧覺師父是她的知己,彼此相互信賴。再后來她引導我怎樣主動拜慧覺師父為師。惹得我好長一段時間的煩惱與糾結,最后我果斷把阿蟬從我的視野里刪除了。

        慧覺師父在福建接管一座舊寺院,寺院已經年久未修,破碎陳舊得露天漏雨,寺院內有十多位修行多年的老比丘尼,年齡最高者在九十多歲以上,她們沒有已經喪失自給自足的能力。慧覺師父喜歡云游,天南海北地走,她說:“出家人就是一身輕,清凈云游,不給自己太多負荷。”浙江有一個寺院香火很旺,讓她接管,她沒同意,而這一次,她卻毫不猶豫地接管崇仁寺。因為這個寺院太需要她,她從廣東飛往福建,帶領一群比丘尼和居士,四處化緣把寺院翻新,又拿出自己多年的積蓄,給老比丘尼們購置一些保暖的僧衣僧襪僧鞋,為生病的僧人買藥,買水果。轉眼間慧覺師父已年近五十,可上上下下數起來她最年輕,也只有她情愿挑起重擔。

        四月初八是釋迦牟尼佛誕日,也被稱作“浴佛節”。時間荏苒,白駒過隙,無論是佛家還是塵世俗眾,都在忙著伺候生活。
        轉眼十年過去,閨蜜說想我,閨蜜又說:“想旅行。”恰逢浴佛節,我帶閨蜜梅子再次來到大慈禪寺。依山傍水的大慈禪寺今非昔比,如今已經高樓林立,寺院正門金色匾額,鑲嵌黑色筆體,非常醒目地寫著“大慈禪寺。”推開寺院大門,迎面是一尊高高的觀音菩薩像,觀音菩薩左手拿著甘露瓶,右手提起楊柳枝,腳踏蓮花,蓮花下面是蓮塘,一群紅色的金魚在蓮塘里自由自在地嬉戲。走過蓮塘,上階梯,階梯上面是正殿,匾額上寫著“佛光普照。”穿過正殿是藥師殿,高大雄偉的殿堂左側是一棟普通樓群,這是妙治師創辦的“彌勒佛學院”。學院里,每到春季有上百名來自各地寺院的年輕學僧,她們像小燕子一樣活潑,顫動著翅膀。每到秋季結業,這座樓便空了,窗也空著,沒有一絲煙塵氣息。引用妙治師父日志里的一句話:“她們像候鳥一樣飛走了,留下我這個寂寞的老僧。”穿過殿堂,要走很長時間才能到達正殿的右側,右側是一處獨門獨院的平房,推開小門要赤腳走過去,妙智師父經過歲月的洗禮,整個人的神態與從前判若兩人,她身材微胖,面色黝黑,灰色僧袍穿在身上非常魁梧,如果第一次見她一定會認定她是佛陀轉世,不像柔弱的比丘尼,倒像一位男僧。“看,這是誰?快叫阿姨。”她的聲音沒變,還是江南女子,呢喃軟語的味道。那個孩子已經長高,大約在十二三歲,她梳著馬尾辮,丹鳳眼,還是那張黑黑圓圓的小臉,瞇著貓一眼的眼睛,活潑地跳起來叫“阿姨好。”妙治師幸福地摸著小女孩的頭,客氣地指著茶室說:“來,一起喝茶。”我抬頭看到,茶室對面墻的上方掛著一個匾額寫著“靜”字。據說,妙治師沒讀幾年書,很小就出家為尼,但是她很有才氣,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茶室隔壁的桌子上放著一摞宣紙,那是她閑暇時練字用的,茶室的一角放著古琴,據說她給學僧上課,還有一節古琴課,她喜歡吟詩作畫,茶室里經常有一些香客或者慕名而來的文人來此聊天,品茶小坐。她會客時說出的第一句話是:“請喝茶。”去百度搜索大慈禪寺,都可以看到一個條目:“你可以去喝茶。”
        妙治師特別節儉,她說:“這里的每一磚每一瓦都來之不易。”剛到溪口建寺院,當地好多流氓無賴前來騷擾她,找各種事由來刁難為難她,她沉著應對化解。她親自干活,四處化緣,一趟趟去政府哭訴,后來得到政府的支持。她每天都在關注節流開支,因為一點經濟來源都沒有,全靠信眾資助。妙治師父很幽默地比喻自己是生產隊長,早早地敲鐘叫醒學僧們起床誦經,吃齋,帶領她們栽樹,種菜,放生。一百多人的生活起居等一切開銷都由她去想辦法,有時甚至沒米下鍋。說到這里,妙治法師微微皺皺眉頭,又舒展開笑容。她很勞心,事到如今,想想也不后悔。
        正殿插滿鮮花,供果,一只浴盆滿是鮮香花瓣,中間立著小王子誕辰的塑像。這是一個佛祖誕辰殊勝的日子,許多香客云集朝圣。
        每個寺院都以相似的儀式慶典“浴佛節”的降臨:“我今灌沐諸如來,凈智莊嚴功德海;五濁眾生離塵垢,同證如來凈法身。”
        寺院木魚聲聲此起彼伏,所有的信眾不約而同地虔誠頂禮,和比丘尼們一起吟唱浴佛誦。
        在這里,每一句善言都是一種供養,如菩提靜臥在靈魂之上。在荒涼的世間,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一處幽暗封閉之地,需要一彎明亮的月光,照亮幽寂,注滿安詳。


 
        劉秀玲,女,吉林省作家協會會員。喜歡讀書、寫字,迷戀音樂、花草,更喜歡與大自然耳語。發表有大量散文,著有詩集《木柴爐火》。現居長春。